42年还出了一个著名的爱情电影,叫《卡萨布兰卡》,他们可以一块儿看的。
43年又出了一本书,叫《小王子》,他们可以一块儿读啊。
德芙推出MM豆,他最喜欢绿色那个!
他写了好多,一长串,想讲给对对方的,想做给对对方的,全是遗憾,全是未竟。
秦寺羽也不知道把遗憾全记录下来是为什么,神经吗。
可后来他又想清楚了,大概……因为梦想无法实现,那么,写下来,想一次,就好像能对梦想稍稍、略略,靠近那么万分之一。或者说,亿分之一吧。
想象一次,记录下来,以后翻看时再想象数遍,就是能靠近那个梦的最好最好的机会了。
他也同样保留下了许多东西——每一年的春雨、每一年的夏花、每一年的秋叶、每一年的冬雪、各个地方的纪念、各个景点的门票、各个电影的票根、各个餐厅的收据、一本图书、一张唱片、一张报纸、一份杂志、甚至各种零食的包装、各种照片、各种东西。
同样,他一个人过,但想象自己跟Aston一块儿做的样子,就很满足。
他就总是在记、总是在想。
很奇怪,他每一次想到对方,即使认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还是会落泪。
不自觉地落下泪。
有一次,几个护士讨论起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是想要100万美金,还是想要回10年前的某一天,过24小时?
大家都说谁那么傻,当然是选100万美金!
可秦寺羽却很想回10年前的某一天,过24小时。
除了他,还有一个人也选了这个。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知道对方是可怜人。
每一个选“回到过去”的,都是可怜人,都已经是永远地失去了他最最重要的东西。
可秦寺羽又想:随着时间流逝过去,也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即使回到10年前也并没有任何作用,他也还是见不着Kingsy,那么,那天开始,他就也能选100万美元了。
从1951年的圣诞夜开始,再遇到这种问题,他就也能选100万美元了!
一天一天这样地过,他一直到感恩节前才做完收尾,回旧金山。
回旧金山的第一天,踏进家中的第一步后,秦寺羽就控制不住,奔去角落。
他翻出钥匙打开箱子,开始查看跟Aston有关系的所有物品,一样一样地确认安好——手表、弹壳、糖纸、印章、口红、头纱……每一样都反复查看,而后,在外头的欢快声音中,他在屋子里痛哭失声。
华人街的好些朋友过来看他,喊:“Sean!Sean!英雄回来咯!我们来看英雄归来!Sean?Sean……?你在干什么?”
而秦寺羽就跪在地上,他的额头抵着地面,两只手抱着箱子,薄薄的影子趴伏在地上,喘得好像一个风箱,任由眼泪奔涌。
…………
而另一边,Aston并不比秦寺羽好。
欧洲战场结束得早,Aston回美国也早。
他用尽全部搜寻爱人,然而日本还没投降,军队依然乱作一团,他没办法细细查验。
8月中日本投降,到9月中的时候,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那天,他的朋友搜到消息,走进房间看着他,张口几次,欲言又止。
Aston的心提起来,全身瞬间凉下来,问:“怎么了?”
对方默默递给了他一份材料,他垂下眼睛,扫了一眼,那是好几页伤亡报告。
非常官方,非常残酷:
【Sean Chin, Medical Corps of U.S. Navy, was killed in action on June 20, 1944, in the Pacific Theate.】
他不相信,又继续查,认为一定是搞错了,然而每个消息都告诉他,Seany已经战死了。
他寻到他的战友,那些人说秦寺羽拿着机枪上了楼顶,掩护医护进行撤离,援军随后赶到医院,将秦寺羽送去治疗,然而伤势太重,他还是死了。
他死了。
这个举动,真的太像秦寺羽他会做的事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
Aston很痛苦。
甚至自责。
如果自己那个时候给Seany他打个电话,这个结果能被改变吗?
Aston白天也正常上班,晚上就回二人的家。
1941年那个圣诞节这里已经被砸毁了,可Aston亲手又一点点地修补完毕,变成一样。
他还每天都会佩戴那领带夹、那块金表。
房间里的一切一切,与从前都是一样的。
就好像,他仍然与从前一样,就只是比他的Seany早回到了家,在等对方,而已。
只多出来一架钢琴。
每天晚上,剩下来的全部时间,Aston就坐在那里弹钢琴。
一直都是初次遇到秦寺羽时的那一首。
仿佛,他再一次弹那曲子,就能再一次遇到对方。
他会弹一夜,弹几千遍,以后可能是几万遍,几十万遍,不知疲倦。
这些年,对这首曲,他早已经了如指掌。
可不论如何去弹,都没方法再次等来谁。
有一次公司里面来了一个华人客户,开着一家贸易公司。
同事们都惊讶于Aston他竟然会讲中文,而且还非常流利。
又有一次,Aston发现Seany喜欢着的糖果公司经营不善,要倒闭了。他便立即收购下来,继续生产。
一样的,一切一切,他的世界,跟他当时有Seany时,是一样的。
没变过。
他还开始动用他的一切资源找尸骨。
他一定要把Sean的尸骨给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出乎意料,这间事情的进展非常不顺。
塞班岛有临时墓园,在漂亮的海滩上面,上面却没他的名字。
一座座的木制十字架,可每一座上面的字都不包含他的名字。
Aston派去的人找不着,他自己也找不着。
他辗转多次,联系到了Sean当时那支部队几个医护。有医生,有护士,好几个人。
他们都说Sean Chin当时掩护他们进行撤退,一个人提着机枪走上楼顶,战死了,牺牲了。
他同样也联系到了去支援的那支部队,其中一人回忆了下,说,楼顶上确确实实有一个人,他们当时带下来了,是个华人,年轻华人。
可对于尸骨,每个人都毫无头绪。
他们回忆,Sean当时是死在医院的。冲击波炸翻了他,他就被送进医院进行治疗,几天之后去世了,大家都很哀伤难过,尸体应该被掩埋在塞班岛上。
然而究竟在哪里?!
谁埋下去的?葬在哪里?!
没一个人能说出来。
Aston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墓园里面有几座十字架没刻名字。
身份不明,被发现时证件丢失,于是就只能“Unknown”。
Aston便雇了些人,打算启程去塞班岛,一座座墓掘开来,确认里面人的身份。
他相信,只要见到Seany的尸骨,他一定能辨认出来。
一定能。
当然能。
他要带Seany回来。
Cliff听说之后惊骇不已,试探好友,问:“即使找到Sean的尸骨,你又打算做什么呢?带回美国安葬吗?此后可以去看看他?对吗?”
Aston便露出一个可称幸福的微笑,道:“当然带在我的身上。我开车,他就坐在我旁边。我吃饭,他就坐在我对面。我睡觉,他就躺在我怀里。我走路,他就伏在我背上。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们依然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Cliff大骇:“Kingsley,你真的疯了。”
这么多年,见过两人这许多事,Cliff已经知道好友对爱人的恐怖感情,却依然是惊骇不已。
Cliff能感觉到,这次,好友真的要出大事了。他表面依然冷静、理性,但内里其实已经有那么点疯疯癫癫的,要出大事了。
难道真的抱着一具骨头架子过一辈子?!
“我也不是现在才疯的。”Aston语气平静,告诉好友,“1932年,我在海滩上遇到他时,甚至1921年,我在教堂里见到他时,就已经疯了。”
“Kingsley!”Cliff看不下去,绝望地还想挽回他,“Sean他是个华人,华人讲究‘入土为安’!他们华人的世界里,回归大地、归于自然,灵魂才能得到安宁!你不希望他的灵魂得到安宁吗?你不想想,Sean……Sean他愿意这样吗。他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他应该想好好休息、安静长眠,Kingsley,你成全他吧,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