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离别、英雄陨落、王朝更迭、日月变换。
他之前并未特别关注了解东方的事, 最近却翻看了下。
有几次, 他甚至在……的时候突然间就想起了他。
他闭着眼睛, 以往都是很模糊的肢体交缠, 可这几次,却冷不丁地,会突然间想起秦寺羽坐在凳上抱着琴、被那断弦抽到脸颊后垂着眼睛瞥向断弦又用手指尖抹掉血丝, 再突然抬起目光望向自己的那个场景。
而后他会冲动一下,几乎就要忍耐不住。
需要努力克制自己,将那个人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再继续动作。
可那双眼睛依然时常浮现一秒, 与交缠的两具身体交错出现,幽灵一般。时间长了,好像,他脑海中, 自己手按压着的那具身体, 就长着这样一双眼睛。
完全东方式的一双眼睛。
他愈发焦躁。
在美国社会尤其是他的阶层, 人们普遍强调克制,认为纵欲损伤大脑, 影响注意力。
他自己是抱有怀疑的, 但也不想尝试什么。
他一向极度自控,可最近却总想堕落,甚至还会在那样的一个时刻想到同性——
…………
几天后的2月9日是Aston的生日。
他的母亲Victoria Aston又再次准备了盛大的派对,他的父母都从纽约的老宅那边飞过来了。
想从纽约到旧金山需要整整飞上两天, 中转十几次,足见重视。
可Aston并没有这种感觉。
Alexander与Victoria叫了西海岸的全部生意伙伴参加派对,并没有给儿子多少眼神。
派对的举办地点是位于Hillsborough的自家庄园内。宴会大厅极尽奢华,装饰繁复。主体风格延续了Glided Age镀金时代那种派头,采用大量金色以及雕花,搭配一些Art Nouveau,细节处采用自然曲线或者流线,富有动感。
晚宴上有十几道菜。
客人忌口早就已经发给厨房,主厨、副厨准备许久,前菜、主菜一道一道用精美的银制餐具端给对应的宾客,等到对方食用完毕再撤走餐具,上下一道。厨师可能有女性,但上菜的人却必须是家中男仆。
中间Alexander Aston对到场的宾客们表示感谢,众人一起举了杯,其余时间则跟每一次晚宴一样,宾客各自与左右的朋友闲聊。
晚宴后,男士女士又分开聊天。
按照惯例,男人们抽烟同时谈论政治与商业,开“高级”的黄色玩笑,女人们则讨论服饰与家庭。
他的母亲Victoria中间来过一阵,加入话题,在场宾客感叹他们夫妻两个爱护儿子,要从纽约飞到加州,路上一定很辛苦,Victoria则优雅笑道:“是辛苦,但比想象中轻松一点。最近飞机服务都变好了些呢。”
众人深以为然:“是。我上一次坐飞机——”
Aston只感到百无聊赖。
一架飞机通常一共只能搭乘十几个人,全是各地富豪或者商务精英,其实飞机服务一直挺好的。当然现在确实又“变好了些”,经济越差服务越好,人们全都在害怕、全都能忍耐,这又哪里值得高兴。
想到这时他顿了一秒,察觉自己好像已经被某个人影响了。
他的父母与朋友们又开始讨论下个月初罗斯福的就职典礼。
现在这间大厅里的大部分人都会参加,包括他的父母。
“Kingsley也会去参加嘛?”有几个人问。
Aston礼貌回答:“不会,我要上学。”
“据说,”某个富豪道,“罗斯福想要战时总统的行政权力,挽救经济。”
“行不通,这行不通吧。现在不是战争状态。”
“也不知道经济是否能有回升啊。”经济不好,他们生意也受影响。
“不知道,大概已经完蛋了吧。”
“Kingsley,”又有一些人赞叹道,“听说他在金融界已经开始露出头角了?那个债券。这年景下,他竟然能逆势而为,用新方法募集资金!”
众人似乎全都听说了,纷纷附和说:“是啊,是啊。”“开辟出了一个新的汇集资金的思路。”
经济萧条,实体经济遭受重创,企业债券纷纷降级,变成B级,投资银行兜售不掉,整个行业都有了困难。
但同时,因为信用等级低、违约风险高,B级债券的利率是要高于A级债券的。
这个时候在某一家金融公司见习的Aston想出来了一个办法。
他通过一个新的概念——对冲,分析行业以及企业,将好几支B级债券组合打包,降低风险,让它们在实际上变成了A级债券。
Aston认为新的总统上任以后汽车行业会复兴,于是放入汽车以及石油两个行业的债券,又同时用铁路的几个企业形成对冲,这样,无论是汽车行业强势反弹、公共交通日渐衰退,抑或是汽车行业继续下滑、公共交通迎来复兴,风险都可控。再伴随一些电力、煤气、食品加工等受经济的影响较小但应该会持续上涨的,用复杂的数学模型计算出最佳比例,Aston已经可以做到用A级债券的风险来获取B级债券的收益,在华尔街,目前这个打包组合已经被抢购一空。
他中学时曾喜欢数学,也具备天赋,但专业却仍选了经济,父亲打算让他先从事商业,再投入政治,因为Aston家族不需要数学家。
富豪们用羡慕的那种目光看Alex夫妻:“你们太会养儿子了。”
在场的人夸张地鼓起了掌。
Alex Aston做戏似的举起酒杯,众人也纷纷随着他们举杯,大家一饮而尽。
禁酒令是有空子的。
比如禁酒令前囤积的酒是合法的。像他们这样的家庭都有酒窖,不仅可以公开喝酒,还年份更老、味道更醇,可以用精致的银托盘与水晶杯喝欧洲的红酒、香槟、威士忌、白兰地。
当然了,事实上不论是喝什么酒,警察都不会干预他们。
Aston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即使是夸奖他“优秀”“出色”,出口依然是他父母“会养儿子”“教育得好”,仿佛这件事情跟他自己完全没关系。
“我又想起一件事情……”见话题正在Aston身上,一位英国的金融家找存在感,“伦敦的Harker公爵最近正在考虑联姻……Aston先生有兴趣吗?”
一个有几百年的家族历史、王朝血统,另一个是商业巨头、产业大亨,又都漂亮,非常合适。
伦敦仍是金融中心,但已经渐渐没什么钱了,金融家们频繁地跑来美国找融资。
在这年代,美国富豪嫁个女儿给英国的传统贵族,升“格调”,显身份,非常流行。反过来的不那么多,但依然有。英国贵族衰落迅速,养不起庄园、开不起宴会了,需要富豪输血。
Alex就只有一个儿子。在他心里,把女儿嫁去英国其实并不能说划算。在他心里,带大笔钱去英国,还改掉姓氏,后代也全是人家的,亏死了,那群贵族想要钱还端着架子,可笑。
但娶一个倒是可以的。虽然无法继承爵位,但英国公爵的女儿嫁来这边,改成姓Aston,顺从丈夫,他的儿子带那女人在社交圈游走一通,倒还是有面子的,更高级的提升格调并不是拼取那头衔,而是打压那头衔。过去的公爵女儿也嫁给公爵家庭,而现在却是自己儿子。欧洲上层的社交圈一样可以这样进入。而且公爵女儿教养极佳,也适合以后养育小孩,他自己的妻子确实多少还是肤浅了些。
见Alex似乎有点兴趣,那金融家愈发卖力了:“他们不仅是公爵,而且血统非常纯正,全家都有纯正美丽的碧绿色的眼瞳,很迷人的眼睛颜色。”
在西方世界,碧绿眼瞳,稀有、美丽、优雅、高贵,是世袭的珍贵血统。
可Aston毫无兴趣。
说起“最迷人的眼睛颜色”,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
黑瞳。
会令这里每一个人惊讶至极的答案。
漆黑的、清亮的,深潭一般。叫别的人想要纵身跃下去,是原始、本能、带着恐惧的一种冲动,彷佛那里才是最终的归宿。
也像满是星光的黑夜。黑色眼睛注视着他时,他的影子那么幽深、那么清晰,好像只在看他一人,他从未在其他的眼睛里面见过这样的影子。那双眸子黑黑沉沉,诱其他人坠落,像要把人拉进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