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寺羽望望周围,继续看书。
现在四下一片静谧,也许正好适合阅读。
挂钟指向晚上12点,“啪嗒”一声,随着分针与短时针在“12”字出重合起来,车站竟又出现一声更大、更空的“啪嗒”,还带着回音,空荡悠远,而与此同时,四周灯光骤然熄灭,整个车站瞬间便已陷入黑暗!
死一般地黑暗与安静。
秦寺羽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车站夜里是熄灯的!!!
他不打算睡下去——万一早上错过时间呢?他之前的盘算一直是在这里坐到五点的。
可现在……熄灯了。
他心里也爬上焦虑,开始懊悔自己怎么会买错了票。
他没钱,平时很少坐火车,一般只骑自行车、搭电车和乘坐渡轮,不太懂票的区别,可他其实应该想到“打折”通常伴随规则的,竟然都没仔细读读票面上的每一个字,就那样给漏过了。
蠢死了你,秦寺羽。
天字第一号大傻球。
你脑子是浆糊做的,知道了吗秦寺羽,你脑子是浆糊做的!
现在还有五个小时,秦寺羽也没法继续坐在这里等天亮了,他站起来,瞪着眼睛,摸着黑,想寻一个点着灯的安静地方蹭一下。最好不要冷。
但其实未必有。
车站里未必有,车站外也未必有。
他在偌大的火车站里慢悠悠地摸索过去,踉踉跄跄被拌了几次,到售票处,仿佛黑夜中的一支蜡烛,秦寺羽发现角落正悠悠地散着暖光。
是一个电话亭。
现在,整个车站里,就唯独这个电话亭是有一盏灯的。
秦寺羽拉开了门,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地上,长长地吁出口气,又轻轻靠在一边亭壁上。
就在这地方等一宿吧,他想。
他已经是非常幸运了,电话亭是亮着灯的。
并不太亮,也许不够读他的书,但依然在散出光线。
电话亭是红色的,秦寺羽就靠在上面,向外边儿看。
一片漆黑,他能瞧见自己的脸映在框间的玻璃上,影影绰绰的。
远处就是车站大门,这时间也依然敞开,此刻街上有些灯光,昏昏暗暗,但却并没有什么人,偶尔还有一辆汽车快速驶过。
万籁俱寂,万物入眠,挺突然地,他感受到一股孤独。
其实他好累啊。
要上学,要打工,要写论文,要给教授做事情……还要争取一切可能的机会好申请心仪的专业,而每所学校的医学院可能只有一个名额。要供自己,要供素玉,要贴补家里帮父母忙。
别人就都不需要像他这样争取机会。
他会出这种差错可能也是太累了吧。
手指轻轻拎起电话的听筒放在耳边,秦寺羽的另一只手在号盘上无意识地摩挲片刻。
黄铜话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装作在打电话。
装作在被陪伴。
装作有人在关心他。
即使实际是在孤独着。
这个年代电话太少,秦寺羽并不知道什么人的电话号码。
他无意识地拨动号码——他所知道的唯一一个连接私人的电话号码。
也可能,拨区号时是无意识的,可拨到号码后半段时就已经并非如此了。
手指竟然紧张起来了。
他其实打算拨到最后一位数前就挂断的,这样电话就不会出去了。
想想真的莫名其妙,这号码他都记住了。
可能还是记忆力好吧,他念叨两遍,居然就给记住了。
电话亭里,拨号盘转动着,拨出去一个数字后再“沙沙沙”地弹回去,在寂静中声音很大,秦寺羽莫名紧绷,连呼吸都变深长了。
可拨完前面那些数字,舍不得似的,秦寺羽又想起自己拨完整串也是可以的。
因为现在的电话亭全部都是要投币的,他又没投。
接不通的。
那就拨完吧。
无所谓的。
更好像自己能找到人在深夜里陪陪他,即使还是在骗自己。
拨转最后一位之前秦寺羽还回忆了下,确定他没投过一分钱。
正因为完全没准备,当电话铃响起来时,秦寺羽被吓了一跳!
他甚至怔了一瞬。
Aston家里的接线员竟然也是全天守候的,一个女声立即响起:“您好,请留下您的名字以及具体来电事由——”
“!!!”秦寺羽反应过来,清醒了。
这台机子是postpay!打通之后付钱那种!
他也听说有一部分公用电话是这样的,但极其罕见,要通了之后电话才会发出提示要求投币,与那些先要求投币打不通再退的不同。
刚才他是冲动决定拨完最后一位数的,时间太短了,没反应到这一层。
秦寺羽想:打通了!竟然打通了!
怎么会搞成这样?
“……”做贼心虚,毕竟曾经打过一次,他怕接线员听出声音,便悄悄地移动话筒,“啪嗒”一声,扣上了。
一切重新回归沉寂。
仿佛刚才那道女声从来就没出现过。
但秦寺羽还能感觉自己的心砰砰在跳。
血液流窜,他身上甚至都不冷了。
真被吓出神经病了,秦寺羽又靠上亭壁,扬起脖子吁了口气,想:死手真欠啊。
不过,这个冬夜好像依稀没刚刚才那样冷清了。
秦寺羽就望着外边,顺着亭壁滑到地上,抱着膝盖,等待阳光再一次照到这里。
等待城市苏醒过来,等待人们踏足这里,天涯海角,南来北往,等待列车一趟趟地出发、归来,压着枕木发出轰鸣,等待人们上演一出出迎接、送别,相聚、分离。为工作,或者为爱情,或者为别的。
大概还有四个小时吧。
一盏灯下,四个小时。
秦寺羽开始哼哼曲子。
唱那天未完的那首。
他其实也不大会唱,便只是哼哼,反正现在四下无人,就乱哼哼。
他又想起那个人。
…………
凌晨一点,四周尽是一片漆黑,就只有电话亭里还在散发一点亮光。电话亭像玻璃罩子,秦寺羽坐在一侧,靠着亭壁,伸着腿。
门外景色千篇一律,漆黑的夜色、清冷的路灯,甚至没有汽车经过。
秦寺羽想:如果这是一张照片,或者一幅画作,还真是毫无亮点呢……
等等。
再一次瞥过去时,秦寺羽发现车站大门中间逆着光处,有道人影。
高大、优雅、压迫感强。
他肩膀上披着大衣,里头则是正式的衬衫、马甲、西裤,好像是从正式场合来火车站的。
路灯照在他的背影上,为那个人镀了层金。
他的手抄在口袋里,正平静地看向这边。
第19章 萨克拉门托(三)
刚才还无聊的画一下子生动起来, 充满迷人的色彩。
“……?”秦寺羽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那个人又提起腿,不急不缓地走向这边。
在几步远处站定了。
“???”秦寺羽站起来,两只手抵上玻璃, Aston则隔着玻璃站定了, 垂着眼, 瞳色掩在阴影当中, 两人这样看了几秒, 又低下头,同时去握门把手。
他们的手就分别按在两边,捏着把手, 一个拉,一个推,将隔着两个人的门打开了。
“Kingsley???”秦寺羽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完了又摸摸他手:“冷吗?都这时间了。”
Aston甩了下手:“还好。”
秦寺羽震惊极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Aston的语气并非疑问:“你给我家里打电话了。”
当接线员以防万一跟管家提起这事时,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Aston就感到是秦寺羽。
接线员说:对方只是浅浅呼吸,而后轻轻挂断了。
即使处于慌乱当中也仍然是“轻轻挂断”,Aston就觉得是秦寺羽。
他便打给电话公司, 问出来了拨出号码, 知道是南太平洋铁路车站出发层的公用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