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ton看看天气:“大概。”
秦寺羽又问:“你怎么看刚刚的讲座?”
“我吗,”Aston思索一下,回答他,英文依然准确优雅,“胡佛未必有那么坏,罗斯福未必有那么好。”
“我也是有这个感觉。”秦寺羽说,“但我不是学经济的也不是学政治的。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你的观点。”
Aston说:“其实胡佛曾经预测到了经济将会发生衰退,也批评前任柯立芝的某些政策,但他的观点比较传统,认为政府不应干预自由经济和自由市场,崇尚信心以及毅力,相信努力,如果换个年景也未必是过街老鼠,甚至可能是好的总统。”
秦寺羽回想了下,好像的确如此。胡佛本人是坚毅的,削减工资,每天工作18个小时,但他始终相信民众“不屈不挠”就真的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他很小气,也很固执,认为那些批评他的全部都不爱国,拒绝改变在白宫的奢侈生活,坚称“节省”会让政府显得好像缺乏信心。
Aston又说:“罗斯福有强烈的政治嗅觉,知道这场大萧条所召唤的是变革,他也是候选人中唯一一个提出‘改革’的。但事实上,对于具体该做什么罗斯福也不太清楚——没人清楚,他之前在竞选中一直都含糊不明,想靠他的个人魅力赢下选举当上总统,到最后才被逼着提出一些详细举措。不过据说罗斯福的最大能力是能快速地试错、纠错、敢于尝试也敢于失败而且动作非常迅速……希望如此。”
秦寺羽问:“然后呢?”
“然后,我认为——”Aston顿了一下,“虽然他的政策效果显著,经济指标都在提升,但……全部都是应急而已,这些只是新政蜜月,真正核心的问题并没有能得到解决,战后一切变化太快,但美国人的整体消费跟不上技术发展。也许,大概……这一波亢奋过后,经济又会再次衰退。”
秦寺羽:“……啊。”
他说:“我也有这个感觉。”
“而且事实上——”Aston望向远处海的方向,他的语气开始带上一丝隐约的不安,“美国正在拖全世界下水。欧洲经济已经崩溃了,尤其德国。”
大萧条蔓延到欧洲,而欧洲还根本末从战争当中恢复过来。此前德国要靠美国贷款来支付战争的赔款,可大萧条后美国中断了给德国的后续贷款,于是德国再也无力履行《凡尔赛条约》的规定,加上胡佛想保护本土企业于是大幅提高关税,也遭到欧洲反制,国际贸易彻底坍塌,德国经济陷入黑暗。
虽然1931年的《胡佛暂停偿债计划》与1932年的“洛桑会议”在实际上终止了德国继续进行赔付,但事实上,为时已晚。
秦寺羽想了一下,犹豫问:“你想要说……这几个月德国的事吗?”
“对。”Aston意外而赞许地看向他,“虽然去年兴登堡是击败了希特勒当上总统,但一月份,在压力下,他还却是让希特勒当了总理。美国人对他们两个全都没有任何兴趣,根本没人注意他们。可上个月,借着国会纵火案,纳粹镇压其他党、逮捕反对派,又强迫国会交出授权,允许政府进行立法——”
秦寺羽不学经济不学政治,也并不在权贵圈层,可他太聪明。
秦寺羽知道这些。
很多人追随希特勒,也有很多人虽然并不赞同希特勒的主张,但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支持什么,而希特勒看起来很有自信,便也同意他,希特勒当上总理两个月后纳粹党便大权在握。
不过秦寺羽没分析得那么透彻,他更关心的是中国境内发生的事。
上个月热河战役爆发,仅十几天,热河失守,东北四省全境沦陷,并且被日本打开了通往华北的道路。
“德国人想报复全世界。”Aston继续说,“他们一直认为那场战争绝非他们单方面的责任,最后却由他们单方面来承担。他们一直认为《凡尔赛条约》过分简化战争原因,更多的是政治手段。”
秦寺羽想了一下,谨慎道:“美国当时是反对过于苛刻地对待德国的。”因为不管怎么样说,即使战败,德国依然是欧洲经济最发达、人口最繁荣的国家,绝不可轻视。
“是。”Aston说,“可英法撑不住了,它们已经被榨干了,喘不过气,还欠着美国天文数字一般的债。在英法的坚持之下,美国也签了字。”
“我认为,”Aston的话题终于回到罗斯福,“此后罗斯福的挽救措施……会将压力继续转移,他将抛弃金本位,也一定会想尽办法贬值美元、提高出口,而这会让欧洲的经济状况继续恶化。”
秦寺羽静静地听。
“而德国人已走向疯狂。”天边滚来阴沉的层云,远处已有隆隆的雷声,连风都带上了一丝腥气,Aston说,“我隐隐感觉……战争将再次降临于世。”
第18章 萨克拉门托(二)
申请过的志愿项目一个不落全部沉沙, 到了三月下旬时,终于,秦寺羽在加州首府拼到一个暑期机会。
虽然也只是个机会, 还需要过去谈谈, 对方不会都没见过就让秦寺羽去工作的。
加州首府的名字是Sacramento, 萨克拉门托, 但后世的中国人喜欢叫它“三块馒头”。
秦寺羽便买了车票。
旧金山到加州首府搭乘火车要数个小时, 可他只有一天空闲,计划之后秦寺羽决定周六在旧金山打完工后去坐火车。
火车站在Market Street的附近,叫南太平洋铁路车站。
买好票后秦寺羽就在火车站等发车。
其实秦寺羽也不太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 但事实就是,他想要去加州首府——Sacramento,因为担心车票售空还一大早就买了车票。当时售票人员告诉他现在是有打折票的,秦寺羽高高兴兴地同意了, 付完了钱,拿好了票。现在经济非常不好,铁路常常有打折票。
可打完了工,当秦寺羽拿着车票想坐最后一趟车时, 检票的人竟拦下了他, 说打折票只可以乘坐慢车!它根本不包含快车!
而这一趟是去萨克拉门托的最后一班车, 发车时间9点50。
秦寺羽是上车时才发现自己买错票的。他上火车前观察了下,每位乘客手里的票都跟他这张不太一样, 明显是有区别的。
大家都不用打折票吗?秦寺羽一边走, 一边脑子里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个问号。
他就揪住一位乘客:“请问,我手里的票可以乘坐这趟车吗?你们知道吗?”
那位乘客还沉浸在离别的伤感情绪里,盯着车票,说:“可以吧?你车票上不写着呢吗?萨克拉门托!”
秦寺羽依然不安, 随着人流走向列车。大批乘客一个个地检好了票走进去,最后终于轮到了他。
他的感觉是正确的。这个时候检票的人拦下了他,指着票下一行小字,说:“瞧见了吗?你只可以乘坐慢车。”
秦寺羽赶紧捂着包冲出人群,一位女士还在他后面喊:“快去换票!Go go go!”
秦寺羽Go了,而且飞快,两条腿都已经跑成风火轮了,可最后扑在柜台上时里边人却告诉他:“两分钟后发车,车票已经停止销售了。”
他错过了!
秦寺羽懊悔死了,可他明天下午一点必须要赶到医院,秦寺羽盘算片刻,最后发现还不至于完全绝望,幸好幸好,买明早的第一趟车依然还是来得及的,发车时间是5点半。
秦寺羽赶紧买下。
5点半就要发车,他不打算回伯克利了。
最重要的是,秦寺羽怕自己再犯个错误,又误了火车。那就完蛋了。
他于是在候车区的座位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扯出本书,开始看。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乘客纷纷离开大厅,匆匆去往四面八方,去做事,或者去见人。
到了晚上12点左右,除秦寺羽外,候车大厅已经是空无一人了。
灯光昏暗,偌大、空旷的火车站彷佛一个什么鬼魅,风声呼啸,窗子吱嘎,头顶光线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