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寺羽在车站里等,他则是在反省室等,他们一起在黑暗和寂静里。
幸好那个人还有一盏灯,幸好。
他们两人有一盏灯也是好的。
他现在已经对这地方毫无感觉了。
他甚至玩儿似的,对着房间柔和地说了一句“Sean Chin”。他的声音轻轻的,于是四周也传过来了轻轻的一些回音,好像无数的他在呢喃。
他淡淡地笑了一声。
…………
饿了许久,一直到要返校了,Aston才被放出来。
他母亲Victoria Aston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知道,母亲支持父亲,因为母亲同样是“胜利主义”的坚决拥趸。
母亲家中曾经富有,然后中道跌落。
母亲家有11个孩子,母亲排在正中间,是第六个,从不受任何注目。
姐妹一共7个人,其中大姐、三姐,以及她的两个妹妹样貌全都光彩四射,可她的脸蛋却十分普通。
可最后却是她Victoria,想尽办法,嫁进了Aston家,并且成为她家族里所有人的最大指望。
为练形体以及气质,她八岁时就跳芭蕾舞跳到趾甲里面全都是黑色的淤血。她还会用布条缠她的腰,让肋骨也收窄一点。
为了不养成那种“弯着腰、勾着脖子够食物”的丑态,她每次在吃东西时把自己用根麻绳捆在椅背上,才有了后来端庄、优雅的用餐仪态。
母亲一直赞同父亲。
在Aston小的时候,母亲亲自负责儿子每一天的“任务清单”,如果儿子哪项没能完成,就会与丈夫站在一起对Aston进行惩罚。
她还负责Aston每学期的“期望列表”,Aston必须要做到一切,比如拿到某个金牌。
她要求儿子写关于他自己的批评日记,检讨一切,每一处都必须完美。如果犯了错,Aston就需要站在家里全部“下人”的面前大声读出这些日记,比如管家、厨师、园丁、司机、马夫……父母认为这些羞辱可以令他做到更好。
“孩子,”母亲温柔地抚上他肩,说,“你要记住你的姓氏。”
Aston的眼珠转向她。
母亲又说:“孩子,你是家里的独生子呀,下次不要让我们再失望了,答应妈妈,好吗?”
Aston淡淡地点了下头,算给面子,背过身,家里管家为Aston披上大衣,又打开大门,恭恭敬敬地送Aston出门。
司机已经等在门外,为小主人拉开车门。
Aston上了后座,车子启动,顺着草丛以及喷泉两边的车道驶下,院子门口门房里的一个门卫将院子门给打开来,凯迪拉克驶出去了。
门卫昨晚也非常忙——检查身份、指引宾客,替宾客们泊好车子,给宾客们保管钥匙、为宾客们将他们各自的车子开到门口……此时略略显疲惫,他要到晚上才能换岗。
出了门后,Aston略略阖上眼睛,问司机Parker:“你怎么说的?”
Parker从后视镜看着主人,说:“我说您昨晚跟朋友们去喝酒了。”
Aston仍阖着眼睛,半晌之后“嗯”了一声。
Parker已经来了多年,父亲一直信任他,也命令对方看着儿子。
然而其实Parker已经是小主人那一边的了,在Aston的指导下真真假假地汇报消息。
大概是Aston上高一时发生的事。
车子一路到火车站。
秦寺羽缩在风里,感觉冷。
项目肯定是没戏了的。
看见他时,医院几个谈话的人面面相觑,偷偷笑,最后竟然直白地说:“对不起,我们需要干净的人,医院不能传播细菌。”其中一个还拿着书本遮住口鼻。
秦寺羽愣了一下。
秦寺羽其实清楚,现在面谈的这批人未必就是筛简历的。他华人的这个身份,加上身上穿的衣服,加上昨晚打完工后在火车站的电话亭坐了一夜蹭上的灰,让对方已否定了他。
一电话亭,又能有多么干净呢?
可凭着良心说,他身上只有一些灰,并没有味道,也没有任何脏物。
他们至于直白地说出来吗?
1900年鼠疫传播期间,旧金山的卫生官员就将唐人街视为传播地,甚至制定措施针对华人,那个印象到现在还依然是在很多人心里。
而现在,他又满身风尘。
可他们华人其实很爱干净的,衣服虽旧,但并不脏。
秦寺羽用食指尖指了一下他自己的申请材料,说:“能把简历还给我吗?”
这个东西要钱的呀。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本能地就听从了他,将手里的那几张纸隔着桌子递过去了。
秦寺羽将几页纸捋到一起,竖起来在桌子上磕了两下,捋整齐了,拿在手里,又抬起眼睛对着他们说:“我很干净。可我需要从伯克利乘坐电车、再乘坐轮渡、再换坐电车去旧金山打一份工,打完之后搭着电车去转火车,下火车后再改坐电车赶来这里讨论项目。今天路上花了太久,我身上是带了风尘,但我今天过来这里并不是想受侮辱的。你们之前是知道我要从学校花四个钟头来这边的,我以为你们会尊重我,可实际并没有,所以这里不是一个我真正想来的地方。以后,如果不想尊重他,就不要折腾他。”
说完他就按着桌子站起来,礼貌地将椅子也推回桌下,捏着简历出去了。
同时听见身后尴尬的假装咳嗽声。
这个项目是没戏了,可大概每一件事都不会是平白无故就发生的,走出来后,看着阳光,挺突然地秦寺羽就有了一个好的想法——关于如何找项目的。
感觉值得试试!
他被对方给启发了下。如果能成,也算是塞翁失马了。
…………
Aston的车子在五点半时很准确地现身了。
凯迪拉克V16平平稳稳停在站前。
站前的人全都在看。
锃亮的车身,明净的玻璃,流畅的线条,精致的车灯。
Aston却只望向外面,对秦寺羽道:“上来。”
一群人又看秦寺羽,秦寺羽就挎着包打开车门钻进去,说:“来啦!”
车子驶离火车站,去码头41上轮渡。
司机去走汽车坡道。
秦寺羽第一次走汽车坡道。
以往,他会进入轮渡大楼,在大楼内买好船票,到时间就通过普通登船通道进入船舱。登船通道是倾斜的,有木质的顶棚与铁质的走廊,踩在上面咚咚咚的,人们全都行色匆匆。
车子驶入汽车层,而后走进汽车船舱。司机在船员的引导之下开到指定的位置,拉下手刹,船员又使用木块卡住车轮。
车需要走下层坡道,人需要走上层廊桥。
下了车,几个人被请去楼上。
一路上无数的人看Aston,他太英俊了。
秦寺羽也头回知道船上是有贵宾室的。
是封闭的休息舱,有华贵的地毯、沙发、吊扇、大窗、黄铜装饰,甚至钢琴。
人们能从窗口见到人与车一个一个地进入船舱安置下来。
要启航了,船员拉起安全链,机油的味道飘进房间。
“呜——”的三声长笛鸣响,低沉悠长,轮渡缓缓地离开岸边。
Aston带秦寺羽走到外头的甲板上。这里竟然连甲板都是与别处隔离开的,两边都有厚重的风挡。
远处一轮耀眼红日正要缓缓地降入海面。
光芒直直铺展开去,它上方是一整片的红橙色,它下方则是一整片的幽蓝色。
海面宽阔而且平整,云朵泛着瑰丽的色彩,它下面是涌动的海轻轻泛起深沉的浪。目光如果远眺出去,会发现金黄色的太阳倒影正在金门外的海中央,粼粼波光劈开波涛,从金门外一直延展至船前。
夕阳也从金门外洒进海湾,外面是太平洋,里面是旧金山湾,夕阳便高高悬在金门两边的两座山峰间。天际线已经模糊,海天的交接处正泛着金光,闪进眼瞳里。
一派壮丽的景象。
对面山上,灯光逐渐亮起来了。
加州人都说这一段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通勤路线,“The most beautiful in the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