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是淡淡的柴油味道与海风的腥咸味道。
秦寺羽也望着远处的两座山以及中间那窄窄的一道湾,就是“金门”,金红太阳悬在湾上,金色倒影破开海面来到眼前,而湾的外头是骤然宽广的海洋。
“我很喜欢这个景色。”秦寺羽的黑发扬起,他轻轻说。
Aston的手肘搭在船舷上,金发同样被吹散乱了:“嗯。”
他的衬衫鼓起来,猎猎作响。
“听说这里要建大桥。”秦寺羽说。
建好桥,汽车就能直接往返旧金山与伯克利了。
“嗯。”Aston眺望远处,散漫地回答对方,“动工应该是在夏天。资金已经筹集完毕了,不直接动用税收。加州州债出一部分,联邦贷款出一部分,走罗斯福的WPA(公共工程署),海湾大桥官方也会发行债券,用未来的通行费来偿还投资。造好之后会是世界长度最长、造价最高的大桥,差不多要8000万美元。另外金门大桥也马上就要动工,应该是明年。”
“哦,”秦寺羽可不知道这么多项目秘辛,说,“希望快点建设好吧。不过我会怀念这艘船的。”
Aston轻轻瞥他一眼,又开了口:“金门大桥会非常美。你会喜欢的。”
“是吗?”秦寺羽转过眸,晚风吹起他的额发,细细的在半空飘舞,他的脸被夕阳铺上一层金光,“它会是什么样子?”
“是悬索桥。有高高的门型双塔,还有壮观的钢绳悬索。而且它的颜色非常罕见,绝无仅有。”Aston说,“Irving Morrow决定选择‘国际橙’。早上,它会在旧金山的浓雾中醒目异常,虽然这样其实只是为了船只能看见它……但浓雾中刺出两座橙红色的大桥塔顶,会是震撼的。加州的海颜色很蓝,所以白天,它会矗立在蓝色的天空以及大海中间,又映衬后面绿色的山峰,是蓝绿的补色。而等到晚上这个时候,橙红色的两座塔顶间,会是更明亮、更刺目的夕阳。每晚夕阳悬在金门橙红色的双塔中间,由黄变红,渐渐落下,金红波光刺进海湾。”
秦寺羽想着大桥,也不禁心驰神往。
这时一群海鸥掠过他们,向着太阳飞过去。
“Kingsley,”秦寺羽问,“能问问吗,你最喜欢什么动物?”
Aston没回答,却反问:“你呢?”
“鸟啊。”秦寺羽说,“我名字的来源哎。轮到你了。”
又被追问,Aston也没再隐藏自己,他的手肘搭在船舷上:“也是鸟。”
金发和蓝眼,好像外面的太阳与大海,秦寺羽心蹦了一下,说:“……那巧得很。”
Aston没回复什么了。
他小时候,被禁闭在“惩罚室”时,他希望自己能成为鸟,高飞,远走。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
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分不清海水里哪一片是灯火,哪一片又是星光。
海面气温骤然变冷,二人回到休息室中。
行程大约半个小时,靠岸时,轮渡又是鸣笛三声,渐渐地靠上码头。
人们再次鱼贯而出。
秦寺羽又再一次感到时间非常短暂。
三人回到汽车层,司机拉开车门上了前排,剩下的人进入后排,凯迪拉克再一次驶向学校。
“忘记问你了,”Aston靠着椅背,慵懒却优雅地交叉十指,“志愿项目谈妥了吗?”
“没呢。”秦寺羽笑了一下,“他们嫌弃我身上脏。可能因为在电话亭睡了一夜又去搭火车再转乘电车吧。”
他拍拍包:“不过我把简历给拿回来了。写这个也是花时间的。”
Aston看他一眼。
“我无所谓,反倒是你。”秦寺羽望向身边,盯着他,黑色瞳孔清清亮亮,“跟平日里……有区别。”
Aston顿了一下,反问:“区别?”
“嗯。”秦寺羽说,“你昨晚就是这件衬衫……今天还是这件衬衫,这很反常。你一直很喜欢干净也很注意穿着。”
Aston的目光打量他一道,又移回前方,几秒钟后:“嗯。在家里时发生了一点事情。”
秦寺羽:“能说吗?”
Aston又撩起眼皮望了他几秒,在夜色中脸上表情晦暗不明,却语气平静地回答了他,“因为在我父母准备好的与法国电气巨头的派对上离开了家,被惩罚了。”
秦寺羽愣了一下,被愧疚袭击全身:“什么惩罚?”
“小手段而已。”淡而轻的一眼,Aston说,“早就无法威胁我了。”
他好像在讲别人的事,神情、语气均平静:“100平方尺的一间屋子,没窗子,全封闭。六个平面都漆成黑色。拿走时钟,有不规则的水滴声来让时间显得更慢……但我后来发现其实水滴依然是有规律的,第一滴与第二滴间隔5秒,第二滴与第三滴间隔10秒,第三滴与第四滴间隔两秒,而后是3秒、7秒、8秒,之后就会循环回来,从5秒再开始。”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Aston刚刚过完7岁生日。
秦寺羽转过头,看着他。
Aston甚至还微微一笑:“当时的我非常软弱,就只知道埋着脸捂着耳朵数数字。最多数到19万过。”
他还依然记得数字:19万3251。
他似乎还带一些感慨:“太多年没进去过了。这次再去,发现不过是一个唬孩子的玩意儿。我现在只觉着新鲜,毕竟上次是九年前了。”
他很平静,秦寺羽却从他话里察觉到了很微弱的一丝情绪,那丝情绪几不可查,他轻轻地问:“我能知道……上一次被关在那里,是因为什么吗?”
Aston瞥了一眼秦寺羽,似乎是无所谓的:“我父母其实一直是想要更多孩子的。”
他微笑:“他们都是‘胜利主义’的拥趸,当然想要更多孩子,逼迫孩子互相仇恨、互相厮杀,最终决出冷酷完美的继承人。他们只是没能做到。”
不知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命运。
秦寺羽问:“然后呢?”
Aston的语调依然平静:“我那一年上3年级时,她终于又怀孕了。到4年级时,我母亲的第二个孩子要出生了,但她当时遭遇难产,骨盆好像过于狭窄,于是紧急送去医院。”
“然后呢?”
作为想要学医的人,秦寺羽知道,每约125次分娩事件中,便会有一名产妇死亡。有钱的人都会选择在家里面生孩子,除非发生危急情况,因为医院感染概率反而更高。
感染的话是致命的。拜耳公司正在开发合成药物用来抗菌,是磺胺类,还未成功,却已经是人类的最大希望。
当然也有其他方向。Brown教授的英籍同事说,某无名的小研究者就给几个人寄过样品。他还说,那人竟然妄想在自然界提取物质用来杀菌,两三年前在无名的小刊物上发了论文,还给那东西起了一个拗口名字,叫盘尼西林。
Aston的声音轻轻远远:“剖宫产太容易感染,所以她还是想自然生产。医生当时用了产钳。可我母亲的产道撕裂,出血极多,止不住。而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也因为脐带被卡住,缺乏氧气,并没有能活下来。”
秦寺羽说:“……抱歉。”
Aston的手肘撑着车门,眼神好像飘回了过去:“那个晚上,我听所有人说,我的妈妈要死了。我很害怕,在被子里哭出声音。我整晚都蒙着被子,恐惧不已。第二天的一大早上,我的父亲叫我正常去上学。或者说,命令我立即去上学。当天早上有个测验,在测验时我的手指一直都在发着抖,我一直在想:‘我的妈妈要死了。’‘我的妈妈要死了。’我当时刚跳了一级,读四年级,知识掌握也不牢靠,便有一道题答错了。”
他的眼睛望向秦寺羽:“回到家里,我爸爸知道我没考到第一,而是第二,被别的人超过去了,震怒非常,惩罚了我,把我关在那里整整三天。”
当时Alex说:“Kingsley,你不可以因任何事失去冷静,不可以因任何事变成懦夫!他赢了你,你这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