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寺羽只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也要窒息了,他慢慢地大口呼吸。
Aston说:“我坐在角落,想:我的妈妈要死了……我好像也要死了。”
说到这里Aston突然间感到奇妙:他上一次忤逆他们被惩罚,是因为他的妈妈;而他这一次忤逆他们被惩罚,竟是因为身边的人。中间已经隔了九年。
秦寺羽知道自己没资格心疼或者怜惜对方——对方可是Aston家族的,整个美国的最顶端了。
可事实上,他就是在心疼与怜惜。
秦三福总想发大财,总做白日梦,林香美都听秦三福的,可他们毋庸置疑是爱他的。
“后来妈妈被救回来,她到家以后……想见见我,我才终于被放出去。很神奇,那好像是我印象中她唯一一次想抱抱我。在他们眼里,拥抱、亲吻全都会让一个人变软弱,他们的孩子绝不该需要。”
而当时的那个拥抱,他却真的怀念好久。那是母亲的体温,是他诞生的地方,他来这世界的一路上都在陪伴他、在保护他,本应该最安全、最舒适。
在母亲的怀抱里他能听到她的心跳,那是他在一片黑暗中来这世界的时候,唯一能安抚他的声音。
他的母亲抱着他,流着眼泪低低地说:“孩子……我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长大。”
他总记得那句话。
他也记得那道题。他认为自己已不在乎,却莫名地,总记得那道题。
讲这些时,他的语调一如既往优雅、动听,带着一些上流社会那特殊的Transatlantic口音。
尤其说到“My mom will die”的时候,那个“die”字被念得长长、轻轻的,依然那样好听。
车外灯光一闪而过,Aston偏过脸看了一眼他身边坐着的人,语气带了一些诧异:“Sean,你哭了?”
你为什么哭?
这些事情很多人都是知道的,比如管家、厨师、司机、园丁……他们都说:Master,这些全是为了您啊,您看看,您现在是多么优秀。
“嗯?”秦寺羽也诧异,他本能地摇摇头:“我没有哭。”
车子重新隐入黑暗。
他脸上水汪汪的一行反光也随着路程而消失了。
在黑暗中,秦寺羽突然感到自己右颊痒了一秒。
一闪即逝。
——Aston的指尖刚才似乎在他脸上轻轻地探了一下。
是错觉吗?秦寺羽想:是错觉吧。
Aston应该并没有碰触他,也不会碰触他。
而后他便听见Aston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是在叫他:“Sean。”
秦寺羽说:“嗯?”
怎么了?
Aston轻轻地道:“咸的。”
第21章 花园(一)
萨克拉门托的失败却让秦寺羽闪现灵光。
“他们需要干净的人。”
“医院不能传播细菌。”
细菌, 可怕的词。
现在并无抗菌药物,可医护人员对于细菌却已经很注意防护了,大家都已意识到了“细菌”的巨大威胁。
加州几家大型医院甚至开了自己的洗衣房, 基本设在医院后方或者是地下层, 做化学浸泡、蒸汽灭菌、高温洗涤、脱水、烘干等等等等一系列事。
不过在中小医院里, 医生、护士依然需要自己洗涤和自己清洁。
由于已经认识细菌, 护士们常被要求使用开水浸泡杀菌。
可这分明很消耗精力!
护士们上完夜班累死了, 却还要花时间洗衣服,而这件事又必须要做,还马虎不得。
在旧金山以及纽约等等地方, 唯一一个几乎已经被华人给垄断了的,就是洗衣业。干这个活手会毁掉,白人都不愿意去碰,而华人收费很低又手工精细。
上个世纪, “洗衣房”几乎就是华人的唯一营生,是他们的立锥之地。大家都说,“金山”不在加州海边,而在堆积的脏衣服里。
中餐馆能分庭抗礼也就是最近几年——“炒杂碎”在主流的报纸上火起来后, 中餐馆用了大约二三十年才达成了跟洗衣铺差不多的经营规模。可即使如此, 纽约依然有至少3000家华人洗衣店, 三分之一的华人在从事洗衣。
华人洗衣房其实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地理位置。不论政府多不喜欢,它都是在市中心的, 而医院也大多在繁华地带。
因为家就在唐人街, 秦寺羽认识很多洗衣房的拥有者。
其中一些大洗衣房各方面都十分先进,比如Yee Chow Laundry就在使用蒸汽设备,这些设备正正好好可以用来高温洗涤。
虽说大多数蒸汽洗衣房依然还是白人在开——机器成本高开设门槛就也会高,可Yee Chow Laundry这些店价格更低, 手工也精巧。
秦寺羽想:他可以去谈谈价格,然后带着价格找找医院,让医院的医护人员把“洗衣服”包给他们,花不多少,却能省很多事!!!
他还知道哪家店可以相信,说能消毒就一定会好好消毒,哪家又比较奸滑。
等建立了合作关系,认识了,对方对他已经有好感了,甚至还有洗衣业务在他手上,那到时再想进医院做一点志愿工作,要推荐信,就不会难!
他甚至还能从洗衣房拿引荐费,帮帮素玉呢!
…………
越琢磨就越靠谱儿,秦寺羽第二天就行动起来,谈了几家华埠的大洗衣房,了解利弊以及费用,对方也都慷慨表示:如果能有机构的活儿,他们愿意支付引荐费,因为这个可以帮他们进一步打开市场。
最终秦寺羽选了自己之前就认识的Yee Chow Laundry,也谈到一个便宜价格。
谈完,秦寺羽又去找了Watson教授。
捉蟑螂的那个项目结束已经将近半年了,但教授当时非常喜欢秦寺羽。
伯克利的生物教授自然是跟医院有合作的。
最近,生物界出了大事。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分离出了一种物质——病毒,是由三位英国的科学家——Wilson Smith、Christopher Andrews与Patrick Laidlaw共同完成的。
这项成果引起轰动。
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在医学上是一个谜。过去人们一直以为罪魁祸首是细菌,结果现在,人们竟然发现了种比细菌更小的东西,它可以复制、传播和致死。
医学界瞬间轰动,有人甚至根据这些提出了个“疫苗”的概念。
Watson教授也心驰神往,激动于这颠覆性的医学上的重大突破,正在与许多大中医院达成合作、获取病毒的样本进行研究。
另外,与主流的观点不同,对于德国的科学家最近发明的“电子显微镜”,Watson教授并不认为那东西只是个玩具,他甚至想改进一下用以辅助观察病毒。
他本就是研究昆虫的,现在病毒被发现,他认为昆虫很可能就是“病毒”的传播者,最近都在对比医院里面的病毒以及昆虫身上的病毒。
秦寺羽也不可能求Watson教授开后门儿把他本人塞进医院——但他毕竟帮Watson教授捉过蟑螂,请Watson教授牵一道线搭一个桥,看看自己是否刚好能给对方提供便利,却不过分。
Watson教授也真的同意了。
秦寺羽便选了两家市中心的中型医院,离唐人街距离很近,请Watson教授牵一下线。
大约就是“我这边吧有个学生,做项目时聪明认真……他打算以后去医学院,所以现在想帮医院做些事情,以后也好写进材料。他提出来的‘衣服代洗’我听着好像有点意思,你们聊聊?我不参与,我就只是介绍一下,你们不用考虑我”之类的。
Watson教授面子不小,还真的成功约到了,两家医院的负责人都同意见见秦寺羽。
秦寺羽也充分地准备了一下。
比如,他到洗衣铺做了个样。
使用蒸汽清洁衣物前,洗衣铺把一切污渍先用两只手给搓掉了,帽子上的脏东西也同样用小刷子给蹭掉了,他们甚至将衣帽都翻过来,把易脏处都仔细地弄干净。
医护衣帽比较特殊。因为需要保持形状因此质地十分坚硬,可洗衣铺工作的人熨烫得却十分规整,最后东西干干净净、端端正正,精精巧巧,漂漂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