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听过了,目前这两家中型医院只送洗统一的住院服、床单、被罩,一周一次。而护士服要每天都洗,因此医院一直没管。
第一家没谈妥,但在第二家中型医院,见到秦寺羽的样品后护士们都叫了一声。
她们都没见过衣帽这么端正,这么漂亮。
秦寺羽就告诉她们:“洗衣铺就在附近!他们每天会推一个大铁篮来收衣服,同时交回干净的衣服。价格也非常公道,20美分一整套。也许护士可以出一部分,医院再出一部分。”
他的样子一向讨喜欢。细心、妥帖,甚至可以靠一张嘴跟讨厌他的人都当上朋友,又带着一种温温润润玉石一般的气质。
说这话时,来给主意的护士们拿着衣帽,喜欢极了,也开始尝试说服院方的负责人:“试一下吧?就试一下吧?他们很近啊,每天都能来,也很便宜,才20美分!”
“嗯——”
就这样,订单拿到了!
…………
秦寺羽如法炮制,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又给洗衣铺拉过去了两三家中型医院。
拿到订单的同时秦寺羽也忍不住想:“洗衣服”,这普通人的日常中最辛苦的一项家务,最耗时、最费力、最无聊、还很脏,过去是由女人在干,现在则给华人来干,或者说,现在,是由女人以及华人一同在做。
洗衣服,从来并非只是一项家务,它是性别,是种族,是社会,是政治。
两星期后,秦寺羽收到了他第一笔介绍佣金。
整整11块!!!
按这速度,也许,真的可以攒出一笔给素玉的耶鲁学费。
太神奇了,秦寺羽想。
太顺利了。
可一切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20美分一整套,太便宜,诱惑力太大了。
其实Yee Chow Laundry肯给这个价,也是因为想帮秦寺羽,给秦寺羽一个面子。
秦寺羽10岁那年,有一次路过Yee Chow Laundry时正巧瞧见一个白人小孩因为歧视华人而特意跑到唐人街来,蹲在地上捡泥巴,再对着Yee Chow Laundry挂在外头的干净衣服扔过去!
没一会儿就弄脏了七八件衣服!
那个小孩年纪其实比秦寺羽还要大不少,15岁左右的样子,可秦寺羽却鸟悄悄地走过去,趁那小孩蹲在地上捡泥巴时,站在旁边,一把按住对方的头,让他完全抬不动,而后也从水坑里捞起一把脏泥巴,“啪”地一声,就结结实实地糊在了他的脸上!!
那白小孩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糊完一把又接上一把,按着他的头糊他的脸。没几秒钟,那个小孩满脸都被秦寺羽糊上泥巴,他哇哇大哭,涕泪交流,秦寺羽又走到后面,冲他屁股踹了一脚,把那小孩踢进水坑,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扬长而去。
几个街坊看见了,第二天Yee Chow Laundry的老板就跑来家里感谢他。秦三福全没想到秦寺羽还有这一面,瞪大了眼睛,吃惊不已。
最近课业比较繁重,因此对于这新的11块,秦寺羽叫林素玉来他学校拿一下。
素玉还在念高三,不过因为都已经有耶鲁的录取意愿了,时间相对充裕一点。
秦寺羽想给素玉一个惊喜,没说这一次有什么事,就只叫林素玉过来见他。
素玉顺便带了一点她妈妈做的东西——一点腊肉,一罐豆腐鱼尾汤,还有一点点猪肉渣。
“哇,”秦寺羽说,“好丰盛哟。”
“嗯嗯嗯。”素玉问,“哥,有什么事啊?”
秦寺羽便微微一笑,把吃的先放在地上,又将手里的小红包给打开来,露出11块,说:“素玉,给你的。”
“……哥?”素玉犹豫了,“你两周前才刚刚给了我五块五。”
他们两个站在校门口,而路对面的一辆Duesenberg Model J里,Aston正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今天换了辆车。
“这个钱吧,还挺好赚的。”秦寺羽包起了钱,捉起她手,将那笔钱塞进掌心,又合上她的手指,攥住了,不许林素玉打开,仔细解释,“我给市中心几家医院牵了个线,搭了个桥,以后他们会把护士的脏衣服给Yee Chow Laundry洗干净再送回去,帮护士们节省时间,作为感谢,Yee Chow Laundry给了一笔介绍费。周老板说是规矩。所以啊——
顿顿,秦寺羽又笑起来:“我这次既搭上了些旧金山的中型医院,以后可能能去观摩或者去做志愿项目,为医学院的申请做准备,还坐在家里就能到钱!真还不少呢。你尽管拿,我现在真用不上。”
“啊——”
秦寺羽的笑容漂亮:“素玉,我已经算过了。我们可以凑够学费的。你上次说耶鲁正式的录取信已经寄到你家里了,六星期内需要回复。那现在就直接回答吧,告诉他们你会去耶鲁!告诉他们你接受offer了!”
表妹眼泪流出来了,她哽咽道:“哥——”
她此前一直在焦虑,也一直在赚钱,可算来算去,都差一大截。是一大截。
父母都在劝说她读公立,可她好想去念耶鲁。
她不甘心啊。
在法学上,基本上好的学校清一色地是私立。
她本以为自己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可她表哥秦寺羽竟有办法。
幸亏她还有哥哥,好幸福。
“好了好了,”秦寺羽用手指背给这妹妹擦掉眼泪,说,“来吧,抱一下。”
“嗯。”素玉于是张开双臂,跟她哥哥相拥几秒,悄悄埋在对方肩头,渐渐止住她的眼泪。她晃着自己毛茸茸的一颗脑袋,一会儿擦左眼,一会儿擦右眼。
止住眼泪,见到天空一碧如洗,素玉突然“噌”地一下蹿到秦寺羽的背上,秦寺羽忙接住她,素玉把一只手举到半空中,高高地,她哈哈地笑,又大声说:“我夏天也能坐飞机了!飞飞飞!”
“嗯嗯,飞。”秦寺羽也真心地笑,“好了好了,我马上要托不动了。”
“……哦!”素玉便跳下来,喜色仍在眼角眉梢。
路对面,Aston只静静看着他们。
素玉要离开了,秦寺羽一只手提着一堆吃的东西,另一只手举起来,冲着素玉挥:“Bye-bye!”
他的手腕纤细白皙,Aston注意到他那只手换了一条平安绳。
之前是条红绳,现在是五彩绳。
Aston的几根指节不自觉地在操作板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一向沉默的司机Parker这时候却反常态地问了一句:“很般配的一对情侣,是吧?”
Aston冰蓝色的眼珠从街对面移向前座。
被那样的一双眼睛骤然锁住,Parker很害怕,可他依然鼓足勇气,怕自己没想多,怕主人真走错,竟然又追问了句:“都很漂亮,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背景一致,文化相通,思想相合。是吗,Master?”
Aston端详他许久,眼神又移回窗外,音调毫无起伏地回答了他:“是。”
第22章 花园(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个人没见过面。
但Aston依然会做那种梦。
梦里, 那个人扬着颈子,天鹅一样,颈子上有青色血管、脆弱喉结, 他一下下品尝喉结, 感觉它在舌尖下滚动, 或者战栗。
他抓着那只戴平安扣的纤细手腕, 留下指痕, 他的指尖可以摸到手腕上的跳动脉搏,一下一下,因为与他在一起而激动地跳动着。
他挺起后腰, 胸腹平坦却剧烈起伏,说“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似乎氧气已不足以供给他剧烈的心跳, 肩膀上是细细的汗。
他将那个人抱在怀里,又继续下下去。
那个人还会脆弱地喊:“Kingsley……饶了我……”
做这些梦时,在梦里的他自己也失控之前,Aston总惊醒过来。
他会平静地垂着眸子盯着自己, 而后掀开被子, 踏上地毯, 去浴室里冲一个凉,压下全部恶意的念头。
那个人是男人。
而且有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