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寺羽是期待的,因为Kingsley说它非常美。
“Kingsley,”秦寺羽磨磨蹭蹭道,“我要去乘公交车了。”
Aston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他:“嗯。”
他们便向巴士站走,结果半途又落起了雨。
这季节还能下雨吗?
可两个人并未着急,还是在慢慢地走,让雨点儿落在身上。
秦寺羽还脱下外套,拎在手里,跟Aston并作一排,向车站那走。
在细细密密的雨水里,他们好像与这世界隔绝了。
到了车站站在檐下,秦寺羽说:“Kingsley,我明天就要去医院做志愿了。”
Aston又缓了一下,说:“好。”
秦寺羽说:“大概不能经常见到了。之前我都住在学校,可之后……我会住在家里。”
Aston又说:“好。”
“那,既然不能经常见到了,”秦寺羽问,“分别之前拥抱一下吗?”
Aston转过来:“当然。”
两厢情愿地,他们两个抱在一起。
两具身体淋湿了,彷佛就是为这一刻。
布料已经湿薄、透明,紧紧贴在肉体之上。
他们更深地感受到了彼此的身体轮廓,年轻、结实,有弹性。
体温传出来,温温热热,冰凉水珠被焐成他们身体的温度,又融在一起。
那些水珠从他身上,透过布料,又到他身上。或者从他身上,再到他身上。
他们紧紧拥抱彼此,秦寺羽压着对方,闭着眼睛,下巴搁在对方的一边肩上。
其实根本不够。
他们应该撕开衣服,舔掉水珠,溶入胃肠。
他们静静拥抱许久,直到公交车将驶过来。
秦寺羽依依不舍推开对方说:“Bye-bye.”
“嗯。”Aston接过大衣,“See you.”
秦寺羽便蹿上了车。
车上只有零星几人,秦寺羽在最后一排找到座位坐下来。
他今天晚上跟个男人接吻了。
秦寺羽想:他有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不禁观察车上的其他几人,男人、女人、老人、儿童、白人、男人……忍不住想:他们的人生,都禁得起细细的探寻与审视吗?
他们都有什么秘密?
面具如果被撕下来,他们亲密的家人、朋友、师长……也都会惊叫失声吗?
车子摇晃,在雨夜中穿行于街道。
身上衣服渐渐变干了。
秦寺羽浑身刺痒。
刚才他们故意打湿身上,又抱在一起。
现在衣服渐渐变干,溶在一起的水珠好像也粘在皮肤上,再钻进身体里。
被入侵、被占有。
他垂着眼睛,带着一种隐秘、战栗的快感,胸膛与小腹阵阵麻痒,好像这样,就真的在某种程度上,被侵入身体、打上印记了。
第37章 端午节
很快秦寺羽就开始自己医院里的志愿工作了。
他每天都需要过去, 在急诊室帮大家忙。
来做志愿,秦寺羽当然必须拿到一个好的评价。
他给每个人带了礼物。的确,这家医院对他这样的少数族裔相对算好, 有很多人喜欢他, 绝大部分都可以合作——基本和善, 或者至少表面客气, 但秦寺羽也能感觉到个别人的不甚友好, 跟学校里的状况差不太多。
其他人都无所谓,但外科的主治医生对他同样抱有偏见。算不上多么明显,但带着偏见, 大概就是认为华人一定缺乏决断、缺乏创造,他们只会一味苦干,并不适合当医生……这状况就比较头痛了。
在医院里,他见识到了太多的事。
某天晚上一个男人被送过来。他拧开家里的煤气后盖上被子躺在床上, 想在梦中死去。他已经失业两年,每天都去找工作,然而每天都失望至极,这种日子循环往复, 仿佛永无尽头。
他被医护们扣上一个氧气面罩救回来了, 秦寺羽照顾他。
醒过来的一瞬间他是绝望的, 小声儿地说:“我好没用啊……一件事都做不成……连死都……”
秦寺羽为那男人拿了毛毯盖在身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是俯下身体, 将毛毯边都仔细地塞好了, 道:“听说明天一早浓雾会散……可以看到很蓝的天。”
旧金山的夏天总是浓雾笼罩,潮湿、阴冷,这个夏天同样如此。可据说明天一早浓雾会散,风也会停, 下个星期将天空澄澈、大海碧蓝,艳阳高照。
秦寺羽隐隐感觉到,未来大萧条总归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可它对于很多美国人的精神创伤却很可能是一辈子的。
美国人相信“努力”,相信美国梦,有传统的美国观,认为自己努力的话就能过上好的生活。大萧条后赚不到钱、养不了家,人们深深自责愧疚,他们不断检讨自己、总认为是自己的错,这种深重的怀疑与自卑,也许将伴随这一代人的一生。
现在,比起胡佛,罗斯福最差最差也在持续地告诉大家这并不是他们的错,他至少是有人性的,并不全是阶层的傲慢。
随着时间流逝过去,这几个月,很多的人再难相信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他们已经见过太多,30年来从不曾迟到的老邻居失去工作、每天5点起来准备的餐馆老板负债累累、辛苦一年种出来的大量粮食烂在地里……国家肯定出问题了。人们心里羞耻、愤怒常常并存,有的时候认为问题应该是在自己身上吧,这种想法非常痛苦但至少保有一些希望,会感觉自己还能依靠“勤奋”改变未来,而又有的时候,自责自责再自责后,要被情绪给压垮了,愤怒重新占据上风。
那个男人说:“罗斯福说会救我们,会给工作……可我还是没工作。”
“……”秦寺羽低低地道:“公共工程管理署本月已经成立了,说要招聘250万人,但公共工程项目都大、流程都久,没那么快就准备好,不然……不然我们再等等看呢?”他也只能安慰对方一切都会变好的,可实际上谁又能知道呢。
幸而男人好像也只是需要个人说点好的,他的胳膊挡住眼睛:“……嗯。”
还有个男人连续工作16个小时,一只胳膊卷入机器,血流了一地,哭声凄厉。
护士们说这样的人每个月都能见到,现在罗斯福要通过限制工时来提高就业和促进消费,也不知道能有用吗。
也有些孩子营养不良瘦弱不堪。
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她似乎是菲律宾裔,交了一个白人男友,怀了孕,在黑诊所做堕胎后发生感染,子宫已经穿孔。
她面色苍白、脉搏很快,也许因为同为亚裔,她在被推进手术室前死死握住秦寺羽手,哀求他:“麻烦给我男朋友打个电话……打个电话……”
秦寺羽就打了电话,可女孩那个白人男友却漠然道:“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说是我。”
怀了孕后被交往的白人男友抛弃的事,唐人街也有好些个。
秦寺羽道:“她的手术非常危险,你真不来看看她吗?”
对方却问:“成功率有多少啊?”
秦寺羽按照医生说过的告诉对方:“75%。”
对方竟然还很生气:“这也叫‘非常危险’?!你玩儿我呢?!”
“……”秦寺羽默默挂了电话。
他意识到对方希望他女朋友死透在这,这样他就不会被任何人知道他曾交往亚裔还让那女孩16岁未婚就怀了孩子,也就不必经历任何社会身份的崩塌。
秦寺羽浑身发冷。
女孩后来醒过来了,然而没了生育能力。
她问秦寺羽:“我男朋友呢?”
秦寺羽只得告诉她:“我不知道……我打了电话,但对方却说打错了。”
女孩听到以后并没有回答什么,她只静静扭过头,望向窗外。
“那,”秦寺羽轻轻问:“需要打给家人或者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