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不言,只是摇摇头。
秦寺羽感觉对方是在哭的,他拿出来一条毛巾,浸湿之后递给她,对方默默接过来,过了会儿,用那毛巾捂住脸,大声地哭起来。
秦寺羽想了一下,拉上帘子,这样外面的人瞧不见她,又帮那女孩把她周围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两只鞋子丢在一边,秦寺羽便捡回来,一只只放在床前,衣服也是全都叠好,齐刷刷地放在一旁。杯子里打上温水,几个药品排在一起,标签都朝向外面。
做完这些秦寺羽就静悄悄地离开对方。
难过的时候,如果东西都干干净净,也许感觉会好一点吧,能知道自己的生活还在继续着。
…………
医院的志愿工作十分琐碎十分辛苦,身体上的压力大,心理上的压力也大。秦寺羽刚刚开始这样的志愿工作,时常感觉自己脑中紧紧绷着一根弦。
幸好6月27是端午节,华埠会有一些活动,秦寺羽便邀Aston一块儿去逛一下。
Aston当然愿意。
粽叶飘香,餐厅、茶馆、点心铺里全都在卖广东粽子,有些店铺的大门口悬着艾草以及菖蒲。
秦寺羽便给身边人讲“端午节”,说:“夏天呢,中国的南方地区很容易形成‘瘴气’,其实就是传染病,所以历史上每年夏天到来之前的这一天大家就会祈福、驱邪,拜请龙神来保佑大家。另外2000年前呢,一个叫作屈原的人——”他叭叭讲,“所以后来这个节日又多出一层文化内涵。在广东,端午这天最大型的一个活动是赛龙舟,我还没有见过龙舟……听说是很热闹的。”
讲完历史,他指着一家点心铺前:“端午大家会吃粽子,喏,就那个东西,我们家也会包粽子的。”
Aston问:“好吃吗?”
秦寺羽说:“好吃呀。”
一个白人走在这里瞬间受到许多关注,尤其他本身就是卓尔不群的类型,即使走在华埠之外也永远在吸引目光。
Aston发现这里许多人都是认识秦寺羽的,不时喊“阿羽呀!”或者“Sean呀!”
秦寺羽便冲着他们笑笑,招呼寒暄,游刃有余。每个人的目光都会移到Aston的身上,或者明目张胆地打量,或者不动声色地打量,秦寺羽便道:“这我同学。今天带他过来逛逛呢。”
Aston也都轻轻一颔首,再收获一堆乱转的目光。一些姑娘看着看着,脸就绯红了。
端午节,自然是有五彩绳的。
一个摊位挤着好些人,在编五彩绳。
秦寺羽拉着自己身边的人走过去。一个姑娘在教大家编五彩绳,漂亮极了,秦寺羽也拿起几根,红绿黄白黑,跟着一起做。
他是打算当医生的,手指一贯非常灵巧,编完后的漂亮程度甚至跟老师的差不多,他将Aston拉到一边,说:“来,戴上。”
Aston便伸出手,指尖似乎都能勾到秦寺羽的衬衫扣子。
秦寺羽将那五彩绳轻轻扣在他手腕上,又调整了下。
Aston手腕青筋非常明显,血管同样。血流涌动,顺着手腕攀爬上去。
调整的时候,他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搔到对方手腕的肉。他两根指尖在Aston手筋两侧轻轻勾了一下,Aston的手指则好像条件反射一般地,跟着立即蜷了一下,而后又缓缓的打开。
Aston抬起眼睛看秦寺羽。
秦寺羽也望回去。
每回望进那蓝眼睛,他的思维都像停滞了。
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没办法正常呼吸更没办法正常讲话,好像一个溺水之人。
他重新垂下眼睛,挺自然地握住他手,翻转过去,又在他手腕的背面调整了下绳子位置。
Aston骨节很大,他的肤色配上五彩是奇特的一种效果。
秦寺羽从未想过,他第一次为其他人戴五彩绳……是这样的一只手。
粗大、冷白。男人的、白人的手。
Aston问:“这个绳子,寓意是什么?”
秦寺羽笑:“又是长寿。”
Aston摇摇头。
中医馆也支出摊位,教每个人制作香囊。
“这个也是驱邪的吧。”秦寺羽说,“来,进来吧,我们也做一个香囊。”
中医馆黄大夫的女儿指导大家缝香囊,叫大家先用张白纸画出自己想要的形,秦寺羽画了一个正圆形的。
接着把布料放在下面沿着形状裁剪下来,留几毫米做香囊边。
秦寺羽捏起艾叶放进去:驱邪的。”
之后又是一点雄黄:“这个,也驱邪的。”
他垂着脑袋,后颈好像天鹅一样,他每样东西都塞进去:“通通驱邪的。”
拿起针线要缝口了。
一针一针密密匝匝地缝过去,也封起来,封口处再塞入丝绳,也固定好,最后再在丝绳上穿上两个晶莹的玛瑙珠子,一个香囊漂亮极了。
掂着香囊,自然是要嗅嗅味道的,尤其Aston真的没有闻过这个。
却没想到他们两人在同一时间压下后颈,凑过去。
又同时在距离对方仅几厘米时停住了。
鼻尖、嘴唇已经很近,秦寺羽垂着眼睛,从罕见的一个角度看对方的鼻梁、鼻尖、嘴唇、下巴。
好像……真的就要贴上了。
那嘴唇像带着诱惑。
里头的舌更在召唤他。
他很想抛弃一切,去满足那副唇舌,让它们都因等到他而欣喜躁动地缠上来。
我疯了吧,秦寺羽想:我竟然想在端午的唐人街、最热闹的人群当中,去吻他。
他们静静停了几秒,又一块儿直起了腰。
秦寺羽将那香囊向前面递了一截,Aston嗅了一下,说:“中药味儿。”
“对。”秦寺羽又拿回来凑在鼻端:“但香香的。”
前面还有一些摊位,做糖人的、捏面塑的、剪纸的,以及在卖生肖竹编的。
Aston轻轻地道:“Sean,我要那个。”
秦寺羽立即说:“买!”
秦寺羽给他自己买了只兔,说:“我是兔。”
又给Aston买了只虎:“你是虎。”
Aston接过来,拿在手里反复地摩挲把玩。
另外还有刻印章的,支摊位的是唐人街有名气的印章师傅,在中国时他父亲是刻碑文的匠人,后来因为碑文被对头家牵强附会捕风捉影说犯忌讳、是想反清,赶紧连夜跑出来了,带着家里一套刻刀乘“大眼鸡”逃到美国。
“陈伯啊,”秦寺羽问,“能刻洋名嘛?”
“当然喽!”摊主一副“瞧不起我吗”的样子,“很多洋人来刻过的喽!”
“那好啊,嗯——”秦寺羽便挑起石料来,“我的那枚用这一个,他的那枚用……嗯,用这一个,刻完以后报个总价,优惠点哦。”
摊主陈伯先选择刻秦寺羽的。他戴上花镜,把要刻字的那一面蘸了点水,在磨石上来来回回磨平整,又检查一遍,确定没裂。
放在一边,在白纸上设计纹样,问秦寺羽:“篆体吗?”说完了便写下篆体。
秦寺羽说:“也不需要吧。正楷就好。”
于是陈伯重新设计,又给秦寺羽检查了下,反印在石上,拿起锉刀一下一下开始刻字。
陈伯其实刻了很久,但Aston一直盯着刻刀,看秦寺羽的名字一点点地呈现出来。
秦寺羽还拿着陈伯写字的纸介绍了下:“陈伯这个叫作篆体,是古文字,后来演变成右边的的样子。中文是象形的嘛,看这‘羽’字,最开始是两枚羽毛……再看这‘秦’字,上面是一只杵,旁边是两只手,下面是禾苗,这个字的意思就是生长禾谷的地方。中间这个寺字呢,是一个人躬着身子站在地上捧着东西,侍奉的意思。”
Aston全神地听,感觉非常有意思。
说“寺”字时,秦寺羽还对Aston虚虚地捧了一把,装作侍奉,还道:“Master~”
Aston看他一眼,在他指尖轻轻地拍了一下,让秦寺羽收回去。
刻好以后清理石屑,修改细节,磨掉毛刺,陈伯打开手边印泥戳了两下,将那枚印方方正正盖在纸上,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