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罗曼史(79)

2026-10-07

  拿起听筒,那边的人正好就是Aston本人。

  他声音带着笑意,低沉动听:“收到了吗?那篇论文发表出来了。”

  秦寺羽也不自觉带上笑:“嗯。收到了。我们俩的努力结晶。”

  静了一瞬后,Aston掂量片刻:“庆祝下吧?去草莓溪吗?橡树下的长椅那边。”

  “草莓溪吗?”秦寺羽想保持距离可又无法拒绝诱惑,他挣扎几秒,依然还是道,“好。那就一起庆祝下。”

  Aston:“等一会儿见。”

  “等一会儿见。”

  在小溪边橡树下的长椅上面见到Aston时,他旁边竟立着瓶酒。

  晚霞将整片天染成橙红,暮色四合,Aston正轻轻靠在椅背上,伸长了腿,望着远处。几个女生经过他,忽然之间就涨红了脸,回过头又偷偷看他,他的确是叫所有人惊艳的。

  “……”秦寺羽走到前面观察片刻,不确定地问,“酒?”

  “嗯。”Aston神态散漫,“乖宝宝敢尝尝吗?”

  “禁酒令可还没有正式废除呢。”秦寺羽坐到旁边,也靠着椅背伸长了腿,懒懒散散,两个人连坐姿都是默契的,“现在只能销售啤酒,但你这个是……”

  他再次打量两眼。

  “威士忌。”Aston拿起酒瓶晃了一下,“试试吗?庆祝一下。”

  秦寺羽轻笑一声。

  他本来也并不是真的乖宝宝好学生,便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杯子呢。”

  Aston将身边的一只杯子递给他,撕开锡箔拔掉瓶塞,一声轻响传出来后软木塞从瓶口脱出,酒液汩汩流进杯子。

  黄澄澄的,金子一般。

  秦寺羽晃晃杯子。

  这个就是酒精吗?

  清澈、透明,有迷人的华丽色彩。

  月光轻轻拢着他们,秦寺羽捧着杯子,抬起来,仔细地喝了一口。

  辛辣味道充斥口腔,并非书里说的那般可口或者成熟优雅,那个味道刺激极了,他根本没尝过类似的。入口时带着苦涩,可紧接着一股灼热从他舌尖烧到胃肠,就好像是被什么人点了把火,一路顺着胸口燃下去。

  一口过去,舌尖发麻,大脑也发麻。

  从他舌尖到胃肠都阵阵发烫,像一团火落进身体,好像能把一切克制、一切体面全部摧毁。

  他忍不住咳嗽了声。

  然而咳嗽过后,丝丝缕缕的甜香又泛上舌尖,像是橡木,像是熏烟,又像是花果,让秦寺羽无端想起冬日里的壁炉火光。

  他木木地想:这个就是酒精吗?

  禁酒令发布那年他才几岁,他从来没尝过酒精。

  禁酒令下,酒精好像一个传说,人们全都沉迷于它、渴望、疯狂,它能葬送一个人。

  秦寺羽咂摸起来。

  酒精醇香沁入舌尖,麻麻的。

  Aston也为他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看着秦寺羽:“Sean,cheers。”

  秦寺羽也望向他。

  “Cheers。”他们轻轻磕磕杯子,杯子发出“叮”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园当中显得分外地大胆。

  禁忌叠加禁忌,秦寺羽突然之间对于酒精渴望起来,还想再一次尝尝味道。

  于是秦寺羽抬起手腕,喉结起伏,又喝了一口。

  依然还是满口刺激,可当中隐隐带着香甜。

  那种香甜醇厚、特别,回味悠长。

  口腔、食管、胃肠滚烫,他的脸上泛起了红,大脑开始变木然。

  秦寺羽浑身放松,说:“是《Health Affairs》,真好。”

  Aston:“嗯?”

  “分配专业,”秦寺羽握着杯子,另一手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抚着杯沿,“我的筹码又增加不少。大三前就可以在Health Affairs这种刊上发表论文的,没什么人。我分数好,跟Watson教授做过项目,Watson教授也评价很高。如果暑假这个志愿也能拿到个好的评价……应该就算比较稳妥了。”

  他想当医生,并不会因任何事情改变自己的目标。

  Aston又举举杯子:“恭喜。”

  “而且,”秦寺羽是真的在醉了,他竟说出心里的话,“这本杂志啊,各个州立、各个市立的图书馆应该都有,各个大型综合大学的图书馆应该也有,甚至包括其他国家,欧洲、亚洲……我们两个的名字就可以这样排在一起,被收藏,被保存,很久很久。”

  Aston蓦地看向他。

  秦寺羽的目光高高的、远远的。

  秦寺羽话说回来:“你最近还在做金融吗?”

  Aston说:“对。”

  他又掺和许多生意,被认为是一个天才。

  秦寺羽爱听他的事,问:“最近又有什么事情吗?”

  Aston便想了一下,讲给对方听:“《证券法》上个月末在全美国开始实施,算是事情吗?罗斯福想提高上市公司的透明度,强制企业披露信息,开启监管,打击欺诈。是正确的。明年还要建立SEC,证券交易委员会,主要用以恢复公众对股市的信心。”

  “嗯。”秦寺羽笑,“希望有用吧。”

  秦寺羽喜欢听Aston讲这些事,很有意思,是另外的一个世界。

  “你那边呢?”Aston问,“志愿工作。”

  “还不错。”秦寺羽又喝了口酒,“学会很多医学知识,也见到好多人情冷暖。”

  Aston看看他:“比如?”

  “比如,”秦寺羽开始举例,他的声音高高远远:“上个星期,一个女人因为此前患上结核去世了。她的女儿非常崩溃,最后问我‘妈妈走的时候痛苦吗’,她听说他们最后都会呼吸困难,衰竭死亡。我想了一下……如实地告诉她:她的妈妈去世之前说了一句,‘我的女儿长大了,我也可以放心了’,相比别人算安详。她听到之后沉默许久,好像突然就意识到她们的爱并未休止,情绪竟然稳下来些……开始准备葬礼。”

  秦寺羽一边喝酒,一边说话,最后讲到一个患者:“他是旧金山的码头工人,我们那儿很多工人。那天晚上吊车钢索突然断裂,一箱货物砸下来,他的颅脑严重损伤。他是个黑人,在被推进手术室前,一个女孩跑进来了……是个白人,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I love you。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I love you。’”

  秦寺羽握着杯子,看向Aston,重复说:“她说,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但,I……”

  他的声音哽在喉头,看着Aston,再次努力:“I……”

  当他视线转向对方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竟颤抖起来。

  他并没能说完整,可Aston温柔地道:“我知道。Sean,我听到了。”他们两人的视线在月色下绕在一起。

  秦寺羽垂下眼睫:“……嗯。”

  “那个男人现在呢?”

  “还在观察。”秦寺羽说:“去了碎骨,减了颅压。也许会好,也许不会好。并不知道。”

  也许,在爱之前,意外率先到来呢?

  秦寺羽又抬起杯子,可里面却空了。

  Aston又倒了一杯,秦寺羽仔仔细细地咂摸一口,想:好舒服。

  这才应该是酒精,刚才的这段时间思维逐渐变得迟钝,全身滚烫,大脑发麻,又苦、又酸,然而其中透着香甜。

  灼烧、刺痛,为了最后一场大醉各种疼痛也都像欢愉。

  难怪。

  难怪人们沉迷酒精。

  在酒精下,人们才是原本的、真正的他们,不被囚禁,不受束缚。

  溪流上的木桥上,一对情侣走过去。

  到情浓时,那对情侣拥抱、接吻,缠缠绵绵,秦寺羽与Aston静静地对视一眼。

  秦寺羽嘴里很干,他盯着别人拥抱接吻,不知觉间就将手里的那杯酒用几大口喝光了,然而嘴里好像更干。

  Aston靠在椅背上,伸长了腿。

  那对情侣终于离开后,秦寺羽又满上了酒。

  月亮已经挂在高空,秦寺羽举起杯子,透过酒精去看月亮,说:“透过酒精,月亮突然变得好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