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罗曼史(9)

2026-10-07

  见秦寺羽挺着背脊盯着车里一个设备,Aston又淡淡解释了句:“导航工具。叫Iter Avto。”

  秦寺羽问:“怎么导?”

  Aston没继续说,司机Parker却明白意思,接过话头代劳了:“很容易用。我们把印着路线的地图纸卷起来卡在里面。地图纸会连着汽车的速度计,汽车自动根据距离卷动图纸,就可以导航了。”

  秦寺羽:“是这样啊。”

  神奇。

  这辆车是美国目前最豪华的轿车车型——凯迪拉克V16,也是第一款使用16缸发动机的量产车型,每辆都是根据客户的需求定制的。

  美国工业的最高成就,可秦寺羽却全然不知。

  他一直盯着驾驶,Aston偶尔才觑他一眼。

  经过某个街区的时候,司机忽然抬起手关上了窗,因为外面好像正在发生骚乱,声音嘈杂。

  秦寺羽下意识望向窗外。

  几个男人从公园里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慌慌张张,警察则在后头追赶。

  一边在逃,一边却不肯放过。

  原来警察正在抓捕同性恋者。

  那些男人很快就被警察追上了。警察把他们都按在地上,他们上身白花花的,砧板上的鱼肉一样挣扎着、弹跳着。

  一个警察冲着一人的额头砸了一棍,那个人便发出嚎叫,那个声音非常恐怖,“啊——”“啊——”的,刺破旧金山的黑夜。

  秦寺羽也望着他们。

  这个东西是违法的。

  被认为是“违反自然”。

  1909年加州就颁布法律,对两次以上犯“鸡奸”罪的可以实施绝育手术。这些年也有很多人因为这个被判刑,甚至判到10年、20年。

  到1914年,加州法律更明确将“fellatio”(口x)以及“cunnilingus”(口x)写入法律,定为违法,而事实上这条法律也主要针对同性恋者,是重罪,可以判到15年以上。

  《猥亵以及放荡行为法》(Lewd and Dissolute Conduct Law)使警察们能轻松地钓到同性恋,法律规定但凡是有轻微接触,即可逮捕。

  据说,每个周末都能逮捕几十个人。

  在“咆哮的20年代”,整个美国华灯璀璨,浮华喧嚣纸醉金迷。同性恋相当常见,甚至流行。变装舞会上,穿着长裙带着头饰的男性以及穿着西装或燕尾服的女性都是时尚不羁的象征。

  然而到了现在……

  喧闹、娱乐、文化探索、自我意识,被视为了经济衰退的原因之一。同性恋群体作为“自我中心”和“文化实验”的代表,成了替罪羊。

  就在今年,达摩克利斯之剑再次落下,纽约州也正式通过一项法律:一名男子与另一名男子发生关系是违法的。

  同性恋被大量起诉,他们是“罪犯”,是“疯子”,是“白痴”。

  “性精神变态者”必须被送进监狱或精神病院。

  经济形势每况愈下,于是人们完全无法互相理解、互相包容。每当见到与他/她自己并不一样的其他人,他/她都会自然而然、难以自制地在心里头发出尖啸的质问:是你们吗?是你们这些垃圾吗?让这国家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让我这样努力的人都沦落至此的,是你吗?!就是你吧!

  Aston也望着窗外。

  秦寺羽轻轻地问:“是在抓捕同性恋吧。”

  Aston同意他:“嗯。”

  也许因为车后座上一共只有他们两人,很莫名地,他们目光对视了下。

  街上,最后一对男同性恋也被警察给追赶上了。

  可他们竟然倒在地上死死地抱着彼此。

  他们好像从母体里刚降生于世的连体婴儿,蜷缩着,紧紧地抱着彼此,好像对这世界全然陌生、全然恐惧,而唯一一个熟悉着的、可以带来安全感的东西,就是对方。

  两名警察一边一个,用力地想扒开他们。

  警察们呼喊着“fuck”,弯着腰要分开他们。

  可那一对在地上的人拼了命地搂着对方,两名警察根本扒不开。

  试了几下后,两个警察恼羞成怒,站起来,开始用硬实的警靴鞋尖踢他们!

  鞋尖落在他们的头上、背上、腰上,在暗夜里发出闷响,还伴随着怒骂诅咒!

  几只野狗吓到逃窜,这世道下连野狗都瘦骨嶙峋。

  秦寺羽撑着下巴,沉默片刻,问Aston:“你怎么看他们两个?”

  Aston当然也早瞧见一切,他罕见地沉默片刻,回答:“主不允许。”

  秦寺羽轻笑了一下,也不反驳,说:“好吧。”

  他知道,依对方的阶级身份,有信仰是必然的。

  窗外,那“连体婴”终于是被撕开了,也被警察们带走了。他们就像被带离了母亲身边的婴儿般,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声。

  此后车内一路沉默。

  某个时刻Aston又看了一眼秦寺羽,秦寺羽也望回去,无声地问:“???”

  Aston突然发现他的眼皮非常特别。

  他自己和其他英俊的盎撒人双眼皮都是平行的,可秦寺羽却是打开的,内侧好像是单层的,之后分叉,到眼尾时才完全地展开来。那道眼皮是挑上去的,却又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带着一些弧度,先开出来,而后平行一阵,最后再随着眼尾挑上去,眼尾同样微微斜飞。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在东方这叫“小开扇”,很特别,很有韵味。

  Aston回答:“没什么。”

  感觉对方看他眼睛,秦寺羽以为对方在瞧的是小泪痣。

  “在看这个吗?”他用手指尖抹了一下,说,“在中国这叫作‘泪痣’。”

  “泪痣?”

  “嗯。”秦寺羽微微一笑,“在眼睛下就叫作‘泪痣’。据说是上辈子欠了情债,这辈子还。要流眼泪、要有波折才能跟那人在一起的。”

  “宿命论吗,很东方式的浪漫。”Aston的目光滑到他的那颗泪痣上,随口,并不当真,“有头绪吗?那个人。”

  “感觉应该并不存在吧。”他看着对方,正好Aston的也滑上来,二人目光刮擦了下。

  Aston说:“是吗。”

  “嗯。”秦寺羽回答,声音轻轻远远,“大概只是一个传说。”

  车子继续去唐人街。

  司机要下九曲花街,结果在下第一个弯时,可能因为转弯太急,“啪”地一下,秦寺羽裤兜里的一样东西就掉出去了。

  “?”Aston地毯上望了一眼,而后,“…………”

  是刚才的“跳舞马拉松”给选手们送的晚餐。

  因为需要选手保证体力,“跳舞马拉松”的晚餐全部都是十分丰盛的,有面包,有鸡蛋,有牛奶,有水果,有香肠,等等等等。

  餐桌都是齐胸高的,选手们一边儿跳一边儿吃。

  而秦寺羽……揣了两块巧克力。

  用于补充能量的那种巧克力。

  “……”秦寺羽瞅瞅车里,也默了一秒,才说,“这个东西非常好吃~我没吃过,想拿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看,他们应该会喜欢的。”

  其中一块给林香美和秦三福,另一块给林素玉,素玉刚才吃的时候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

  Aston又扫了一眼那两块糖。

  是去年才由玛氏推出来的“士力架”。巧克力内有层焦糖,焦糖内又是牛轧,里面裹花生,他没吃过也挺正常。

  他说:“应该吧。”

  九曲花街有8道急弯,一路下行极其陡峭,两边居民在台阶上种满了花,鲜艳缤纷,因此才叫“九曲花街”,此时正好绣球花开。秦寺羽怕两块糖等一会儿晃太远,甚至晃丢了,便猫起腰,团起上身捡巧克力。

  其中一块已经滚去前排的座椅下了。

  车空间大,巧克力又滑得太远,摸了会儿也摸不着,秦寺羽就离开后座,蹲在地上往更前面摸。

  五指展开在地毯上东边拍拍西边拍拍的,这回终于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