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金丝雀飞走了(11)

2026-10-07

  他总有办法哄好。

  但郁雪存已严肃地转头看过来,卢至为说不出话了,只能等他判决。

  郁雪存说:“你就是想说,什么银监会什么董事会,全都管着你的钱,说不定以后会破产,然后我们就住不起大房子了,是不是?”

  卢至为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似的,怔怔没点头,也没摇头。

  大明星晃了晃手指,以为他被自己看穿已呆住,便得意说:“其实我拍戏也攒了很多钱呢。到时候我们也可以买一个新的房子呀。我都没有乱花……因为也没有需要我花钱的地方。”

  他叹口气,故作深沉地定论:“所以,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惨……什么情不由己,什么养不起我,你也不要这样想了,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也没有那么没良心。”

  卢至为方才好像在地狱走了一圈,突然又被拉回天堂里,半边身体还冷着,半边身体已经在温水里回暖了。

  他微微一笑,声音还僵着:“被你看穿了,我就是担心这个。不过,要是用到你的钱,那我真的要惭愧至死了。你还是收好吧。”

  郁雪存当他不信自己攒了很多钱,不太高兴,但也没有继续争这个,又继续专心看电视。

  晚上洗完澡睡觉,卢至为在露台点了很久烟。黑暗里,火星一直忽明忽暗,橘红色的光点映着卢至为的脸。

  郁雪存在楼上喊他,他就上楼去了。

  两天后去片场,韩评在和导演说话,似乎在讨论问题。

  郁雪存抱着暖手袋,刚走进去,韩评就像有什么感应,抬头看来。

  郁雪存住了脚步。他和导演说了句“等等”,然后朝着郁雪存走过来。

  他们不是亲兄弟,可是无论什么场合什么时间,隔了多少年,只要他出现,又或者韩评在,总能一眼看到对方。

  小时候看的《十万个为什么》上说这是双胞胎的心电感应。

  郁雪存想,他和韩评又不是双胞胎。韩评为什么也总能知道“他在这里”。

  韩评已走到跟前,看他裹得厚厚的,外面大衣里面毛衣,还戴围巾,简直看不出形状,像只胖企鹅,笑了笑,才说:“大家还在秋天,你一个人先入冬了。”

  这都怪卢至为。

  郁雪存闷气不回答他,要往里面走。

  韩评说:“导演说你找不太对民国的感觉,叫我带你逛一圈博物馆,顺便去老城区走一走。如果你对我心怀芥蒂,也可以换个人来陪你。”

  郁雪存心里面知道,再和韩评牵牵绊绊,卢至为再好脾气也要生气了吧。

  可是他就是受不得激将,话比脑子先加载完:“谁说我在乎你?不用换人,我当你是空气而已。”

  韩评便笑一笑:“那就好。”

  郁雪存再想改口也晚了,只能气恼瞪着他,恨韩评从小到大都是这一招。

  他总有一天会不受激将法的,到时候韩评就后悔去吧。

 

 

第8章 给你一块过去的怀表

  高中时,郁雪存读书,书上有句话叫“经年久别”。

  他去问卢至为什么意思,卢至为说:“就是两个很相爱的人,辗转很多年再相见,都老大不小,两看相倦。”

  这当然是卢至为乱讲,后来郁雪存看到结局,男女主角明明都才二十几岁,而且幸福生活在一起。

  郁雪存大学读的不是电影学院,不像隔壁北影俊男美女扎堆,郁雪存便是那届学生里相貌最出挑的,情书都成匝。从孩子变成大人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明明高三都还被勒令不许早恋,才过一年,又被催着谈婚论嫁。

  郁雪存自己没有这样的烦恼,卢至为依然待青少年一样待他,早晨要喝牛奶等着“未来某一天长高”,晚上要听故事书相信“世界美好”。

  至于婚姻恋爱,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在学校里,郁雪存看得见那个世界的人如何生活,但与他无关。他和另一个世界只隔着一扇窄窄的门,卢至为就坐在那窄门口,他过不去,那边的人也走不来。

  卢至为不截留他的情书,但会一封封看,看时卢至为也不生气,只说这个不真挚,那个摘抄名句。

  等他一封封看完,郁雪存也觉得这些情书好像没一封值得留恋。

  大三,郁雪存认识了同系一个男生,他相貌算得上清俊,黑眉黑眼,话不多,和郁雪存同做作业,也总是沉默不吭声替郁雪存把那一份也做完。

  他不像别的同学一样,总打听郁雪存的家世,打听来接的那辆宾利慕尚。

  对于郁雪存热心借给他的《龙族》之类青春小说,他也不会像那些清高严肃的学长一样嗤之以鼻,反而会认真收好看完,再认认真真还给郁雪存。郁雪存考他,他也都对答,并不敷衍。

  郁雪存有回问他:“晋熠,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呀?”

  他竟然红了脸,答不上来。第一次被考住,那种神情,也只有十几二十岁的人流露,把情爱看得纯洁神圣,生怕一开口就污浊了心上人。

  郁雪存忽然有所悟了,冲他笑了一下。

  卢至为处处贬低别人的情感教育之下,郁雪存虽不眼高于顶,但也有自己的想法。

  这个人相貌,要和电视巨星天王之类比较,还没有那么英俊。但在这学校里面放眼,已很出彩,每回系里有演讲或采访,总让晋熠去。

  做事很耐心细心,从不浮夸,也不油腔滑调,与卢至为总犀利吐槽的那帮“浮躁”的二代们不同。

  唯一有一点,似乎家里并不富裕,常在宿舍,从不见他出去玩,也不见他回家。

  有回郁雪存给他打电话,听他周围嘈杂杂的,一问说在外面机房写软件卖钱,郁雪存还懵懵问他:“这个可以卖多少钱?”

  几百到几千,多时几万。还没有卢至为给他一周的零花钱多。

  郁雪存想请他吃饭,可每回他总说出去抽根烟,等吃完,服务员也说买好了单。

  他用钱节俭,很少有太超过的消费。有野心,却不在股市里沉迷。人很踏实,不太风趣,但也因此情真意朴,一眼能看清。即使爱情笨蛋如郁雪存,也不容易在他这里上当受骗,将来还不至于被他欺负。

  他其实不抽烟,还会研究什么样的水果和茶养生,像个老中医一样给郁雪存准备。

  郁雪存故意逗他说,要在追求者里选一个亲切的。他就真的追求了一学期,很花心思,至少那时打动郁雪存。

  郁雪存看电影看到潸然时,他虽然没能陪哭一场,但也耐心打了一晚上电话,一直到天明,听着郁雪存睡沉。

  中午又给郁雪存带消肿的洋甘菊茶,笨拙地说了准备一晚上的安慰的话——郁雪存早都忘记电影剧情了,听得头脑发晕,只能笑他。

  其实郁雪存并不敢真的和他交往。

  晋熠以前和他说过,家在X城一个小镇,父母只他一个孩子,一生面朝黄土。郁雪存也问过他以后职业规划,晋熠说想留校当老师,专心研究数学。

  这样一个人,他的父母有多大勇气去接受他脱离世俗的恋爱。

  郁雪存对数学不感兴趣,没有晋熠这样赤诚,将来两人在一起,说不上话,互不理解,加上父母的反对,恐怕总有一天分崩离析。

  直到郁雪存过生日,很多同学送他礼物,卢至为更是出手阔绰,送他一座庄园,许诺天冷了就带他去度假。

  那天晋熠来得很晚,郁雪存没生气,还是偷跑出去见他。他拿出一个盒子,是一块表。郁雪存认得牌子,市价大约七十多万。

  郁雪存吓了一跳:“你去借高利贷啦?”

  晋熠噎了一下,温馨气氛尽散,老老实实解释说是在机房待了两个多月,赚了一些。

  郁雪存戴了下,他说很好看。便没有别的话了。

  郁雪存问:“那你准备这么久,就只有这三个字说吗?”

  晋熠显然不太精通夸人,想了一会儿,又说出一句:“比我想象中好看。”

  他并不说“很适合你”,也许还是觉得这块表还不够匹配郁雪存。

  郁雪存说:“如果毕业后,你还喜欢我,我们就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