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城很偏很远,听说几十年前正贫穷,晋熠就出生在它还养不活大部分人的时候。08年全球经济危机,X城深受其害。后来金融红利转向互联网,重工重纺织重实体的X城,又被时代抛上瓦砾沙头,活扒一层血皮。
听说十五岁时,晋熠便自己赚学费贴补家用,户头从不剩超过一千。到大学赚得多了,才好些。
这样长大的一个人,当然将钱看得比天都大。早餐不超两三块。也是这个人,却为一个礼物一掷千金,没有犹豫,也不期求回报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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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郁雪存已经忘记这个人很久了。
因为还不到大四,晋熠就接受了学校留学交换的项目,没和他说一声,出国念书去了。第二年第三年,也没听说回来。
他当时郁郁好久,不肯相信,跑去晋熠的宿舍找他,只在晋熠枕头下找到他前些日子送的畅销书。那时晋熠说很快就看完,和他交流。那么老派的说法,交流。结局果然也这么老派,薄情郎留洋抛弃眷侣,这种剧情,郁雪存还以为只在民国小说里有。
他抱着书回到家,闷在被子里绝食。
卢至为上楼,温声哄着他,问是谁欺负了他。他才将一切讲了出来。
当时卢至为的表情似乎并不惊讶,平静地说:“爱情本来就很脆弱。”
“我一辈子不再谈恋爱。”
卢至为说:“也不要因噎废食。爱情脆弱,亲情却不同。既然你在外面受了伤害,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我不能不负责。别人你不要再信了,还可以相信我。”
花了两年,郁雪存才重头爱上卢至为。
每年冬天,卢至为都带他去滑雪,夏天冲浪。他的一生就应该这样,什么忧愁也没有,只想着“明天去哪里玩”。
无论韩评还是晋熠,只不过是卢至为给他的人生里,一段不足道的插曲。除了添加卢至为对他的爱怜与安抚,什么意义也没有。
今天又想起晋熠这个人,是因为韩评带他来博物馆,在这陈列满民国时物的场馆,他看到一块民国时的西洋表。
玻璃展柜里,摇表器上,表还在转,已经这么转了几十年。几十年风雨,几十年红尘翻滚,它还这么分秒不差。
表的牌子,就是晋熠送他那一块。
韩评见他看得久了,问他是不是喜欢。
郁雪存就讲了上面那段往事,重新讲起晋熠这个人。
“我也不觉得他坏。前程总归更重要。”郁雪存说。
韩评听完,忽然说:“你说你的……那个哥哥,并不怎么惊讶你的恋情?你告诉过他吗?”
郁雪存说:“没有。但他总是处变不惊,很聪明也很冷静,当然不会为这种小事惊讶。”
韩评说:“要是他棒打鸳鸯,早就对你心有不轨呢?”
“很有道理,如果大学时你这样告诉我,我一定信,然后继续等着晋熠。”郁雪存说:“但卢至为没有那么坏。”
韩评便不说了,带他去参观下一个展品。
韩评说的话,毕业过了两年后,郁雪存也不是没有猜想过。
卢至为待他那么好,如珠如宝,悉心温存,又看管那么严,不容别人窥探的目光进来一丝一毫。
晋熠把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窄门,打开那么一条缝,他差一点点离开卢至为的羽翼下,跑出去。难道,卢至为就真的全不知情?
大三那一整年,他和别的陷入热恋的人没有任何两样。卢至为那么聪明,就真的完全看不出来?
有很多很多“也许那时候”的猜想,郁雪存全都想过。
可是,卢至为待他那么好。
所以他不再去深想了。事实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卢至为陪着他、养着他那么多年。
就算那一年,晋熠和他的恋情,真的是卢至为横插一脚搅和了,又装好人来哄他,又如何呢?
郁雪存心里知道,兴许他现在已经喜欢上卢至为。
无论情感上还是金钱上,他不会再因为这件事离开卢至为。要是大三情深意切时,兴许他会意气刚烈,为爱打破砂锅。可是过了太久,用书里那句话来说,“经年久别”,他都快忘记那个初恋的样子了。
剩下的,只有每一年冬至,卢至为都陪他煮糖水,圣诞节陪他堆雪人,夏天教他游泳。
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深究过去很多事。不管是韩评,还是晋熠。
韩评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一路无话,一直到回剧组时,也没再提扫兴的话题。
只是在他要去和导演汇报时,韩评才说:“小存变了很多。之前,我本来想和你说一些事……现在看来,也不必要了。”
郁雪存撇撇嘴:“我本来也不要听你讲话的。”
韩评微微笑:“好吧,是我多事烦你。”
第9章 有良心没良心
拍完戏,回到家,郁雪存沿着江滨别墅的台阶一路走,路灯全是亮的。
郁雪存有些醺醺。
剧组今晚有个小聚会,他没有去。但盛情难却,还是喝了一点酒,这会儿脑袋还不是很清醒,被秋风一吹,反而更发热。
韩评那些话,不是完全没影响他。
他对自己并没有什么自信,读的专业未求精益,求的演艺道路也全靠卢至为砸钱,他对自己定位也很明白,不够聪明,对世事看不透彻。
所以,曾经即使怀疑过卢至为,他也安慰自己,只有他这样的笨,才会胡思乱想。
但今天,聪明人韩评也这么说。
郁雪存不知道可以同谁说,他不能和韩评说这些年和卢至为的相处,也不能和朋友说对感情的疑虑。
至于其他知心的人,或者什么能给他建议的密友,他一个也没有。卢至为说过,他不需要交那么多朋友。
他脚步不稳,拾级而上,只想上去,见到卢至为。
上去以后,他不会提晋熠,不会提韩评,只想要在他怀抱里听着他安慰,然后和过去这些年一样,和曾经无数次一样,不再去深究,不再细想,只沉溺在这份安稳里面。
也许要生闷气,为年少时无疾而终的初恋,也许会伤心一晚上,然后平静接受这样一生被圈养的生活。梦里面,他也许会梦到学校和晋熠,醒来他会安慰自己现在“更好”,他现在更爱卢至为。
这是郁雪存自己选的路,他怪不了任何人。那一年,除了求卢至为,他没有别的办法。
到今天,无论卢至为想要为他划定什么样的人生,无论他生活在一个怎样虚假的世界里,他都无话可说。
门开了,张妈见郁雪存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惊了一下,想要扶他,他已经换了鞋,往里走。
“小少爷,我给你煮碗醒酒汤吧。”张妈冲上楼的他说:“卢总不在楼上。”
郁雪存“哦”了一声,头痛欲裂,其实什么都没听清楚,继续往上走。
“卢总说今晚有酒局,工作需要,推不掉,不回来了。”张妈补充说。
“明早回来吗?”
“卢总没说。”
刚才一路上凭着酒意,吹一路的风,郁雪存还是觉得热,现在寒意才冒上来。他打了个寒颤。
“什么酒局?”
“卢总走得急,没来得及交代。”
他幼时听故事,老师说船员的情人最辛苦,泪汪汪送恋人上了船,一别经年,魂也被勾去天涯海角。然后苦等,等一年,两年,等到两鬓不再青。
小时候初听,小存简直倒吸一口凉气。
别的小孩都代入船员,觉得自己是那个流浪天涯的浪子,家乡有个妻子,船泊在外还有几段露水情缘,颇有些大冒险家的情怀。
唯独他代入的另有其人。他想,爱情太可怕了,他绝不要这样等一个人。
所谓爱情不就是那种东西吗,妈妈爸爸为了爱情在一起,还不是天天吵架。
长大以后,他要和一个有钱人在一起,无论对方回不回来,只要有钱,他就可以买很多很多玩具汽车,最新款的哈利波特积木,可以在电玩城玩一百次幸运罗盘。
有那么多玩具,就算等一百年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