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雪存明明关了窗户,还是闻到那股气味从林荫道传过来。
他想,卢至为这个人也是这样的。
明明切断了所有有关于这个人的消息,不再去关注任何相关新闻,独自过人生,有关于卢至为的一切,还是侵入他的生活。
例如他在德国的公司取得技术突破,又比如他抛掉私人信托里所有华寰股份做得太绝,例如他明明在做科技能源,却还买了几支影视公司股票,惹人遐想。
以卢至为的能力与多年经营,净身出户白手起家不算跨越天堑,但对比往昔,他还是身价缩水,要爬回顶峰,不知道还要多少春秋。
韩父的追悼会,邀请人员不多,只几个生意伙伴,三两好友,和一些亲戚。
韩评黑装白花,接待宾客,神情看不出是否悲痛,只见他静静聆听亲朋寒暄,仍是十几年前生日宴会上那副沉稳得体模样。
郁雪存和他隔着距离,不敢上前,就在灵前献了束花,想要离开。
韩评却远远叫住了他。
“来了怎么不叫我。”
郁雪存见他已经走到跟前了,只好说:“看你在忙,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不想打扰你。”
韩评深深看着他。
郁雪存以为他应该还是会客套两句,然后放自己离开,却听见韩评说:“爸爸死了,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郁雪存呆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句话,只能看着韩评的脸,没有听懂似的,“我……”
韩评从来不让人为难,见他踟蹰,立刻转移了话题:“这么早来,你吃了早饭吗?这里有些点心,垫一垫胃。再过一会儿,厨房做好了饭菜,你陪我吃一点。”
郁雪存说:“我不饿。”
“我饿了,希望你能陪我。”
他话说到这个地步,几乎有些低微了,郁雪存不忍心再拒绝。
韩家做的点心还是郁雪存小时候爱吃的口味,粉粉紫紫的点心粉洒在奶油上,在边上帮忙的阿姨也是老人。
有一瞬间,好像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他仍然在身处十几年前,身边是韩评哥哥,保姆阿姨,韩家仿民国的建筑与吊顶的灯,四周的宾客来贺韩评的生日,而幼小的他,蹲在楼梯间,等待着韩评。
然而一抬头,韩父黑白的遗照就摆在大厅中央,白红的花圈,客人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提醒着他时移世易。
吃午餐时,韩评细心地给他挑掉鱼刺,剥开虾壳,简直比对待恋人更贴心。
郁雪存前些年听到一件趣事,说韩少爷去某市谈文化修复工作,当地接风,摆了好大的排场。韩评却扭头就走,说是家里保洁弄丢了他的一支万宝龙钢笔,他得回家去找。
以郁雪存对他的了解,他并不宝贝这些身外之物,恐怕只是不喜欢奢侈与隆重的接待。
吃饭间,郁雪存向他求证。
韩评却说:“我真的是为了钢笔走的。”
“这么宝贵?后来找到了吗。”
韩评说:“找到了。但送给我钢笔的那个人,已经不属于我了。”
“你的初恋?”郁雪存问。
韩评说:“那个年纪,谈初恋实在太早了。后来也许有过,但情情爱爱的心思还来不及萌芽,就灰飞烟灭了。”
“小评哥哥。”
韩评抬起脸来,笑了一笑:“每次你这样叫我,准没有好事。说吧,我看是要赴汤蹈火还是舍命忘死。”
郁雪存道:“我只是想说,就算你没人喜欢,又孤家寡人,性格又不讨人喜,说话还总是得理不饶人,但是我还是把你当做哥哥。伯父走了,但你也不算是一个人。”
韩评:“最后一句倒像是在骂我。”
郁雪存撇撇嘴,不和他计较。
韩评偏开脸,像是在忍笑,但脸上的笑渐渐淡下去:“傻瓜,你这种时候和我说这种话,明摆着告诉我,你同情我。”
郁雪存还没来得及开口,韩评已经接着说下去:“我倒宁愿孤家寡人,也不要你同情我。”
郁雪存怔怔看着他,好像小狗凑上去反而被踹了一脚一样,莫大的冤屈,无从表露:“是你自己说的,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亲人。”
韩评说:“那我也不要你同情我。谁都可以,只有你不行。”
郁雪存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拿起桌子上还没吃完的点心,起身要走,可是看到韩评坐在原地,他又心软了:“反正……你说这么不好听的话,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不和你计较。”
韩评看他坐下来继续吃甜点,才微微笑:“小存大人不计小人过。”
秋天的北方开始冷,郁雪存听着他介绍外面种的树的品种。不经意间,话题又滑到敏感地带。
韩评说:“他有联系过你吗?我在银行的朋友说,你近期有大额收入和支出。”
“你说谁?”郁雪存故意装作听不明白,气定神闲直视着韩评:“你现在心情沮丧,我为你难过。你要我陪你吃饭,或者陪你逛逛花园,看你画一会儿画,我都愿意。只有一件事,你不能一次次说我最讨厌的话题。”
“那我们就不说他了。”
韩评站起身,从后面扶住了他的椅子,隔椅虚抱住他。有人收拾碗碟,叮叮咚咚的声响。郁雪存感觉到韩评呼吸间的热气。
“不要再离开家里了,小存。除了你,我没有别的亲人。”
夜里归家,郁雪存在公寓外面找钥匙。
天冷了,穿的羽绒服太厚,他翻了好久才翻到,手指都冻得通红。他低下头去,哈了一口气,白气从他指缝里溜出去,眨眼间在他面前逸散。
热度散尽,他因为冷微微发红的脸才在路灯下露出来。
隔着一条街,他看到了晋熠。晋熠也看到了他。但是郁雪存很快转开了头。
他进了公寓,一直按电梯,直到门开,他泄力地进去,靠在冰凉的梯格里。
刚才在冷风里冻出来的一点酸意涌上来,变成一行热气从眼眶里滑下去。
他出尔反尔反悔订婚,的确伤害了晋熠。
上午,当韩评对他说出那句“唯一的亲人”时,郁雪存第一个想到的,是卢至为在德国,也是一个人,没有亲朋好友。去年卢至为说他不想过没有郁雪存的生日,今年情况当然更糟,他的父母亲人都不能陪他。
那应该是孤单的。
有几回除夕夜,郁雪存一个人待在江滨别墅里守岁,等着天亮,等卢至为从家里风尘仆仆地回来。那时候,他也觉得一个人过节日很难过。
今天他不放心让韩评一个人主持葬礼,因为孤身一人的滋味太糟糕了,任何人都不应该受此痛楚。
郁雪存洗完澡,依旧睡不着。
他抱着斑点狗玩偶,从床上坐起来,下去按开电脑,登录一个网页看电影票房。《岛》上映后,他一直没怎么关注,只知道成绩还不错,在社交媒体上讨论度喜人。
在他全神贯注看实时票房趋势时,网站上一个私聊窗口接进来。
是一个默认头像和默认昵称:“你也在看《岛》?”
郁雪存没有回复,准备拉黑。
那个头像却继续发:“我觉得男主演得特别出彩,尤其是遗落了信物那里,情绪非常感染人。”
郁雪存默默撤回一个拉黑动作:“是吗?展开说说。”
对方果然引经据典把“男主角”的表演夸了一遍,甚至还提到了他以前的几部电影,比如《残阳晚钟》,比如《余光》,给他的演技进步史写了长长的分析,看起来简直是他的资深影迷。
郁雪存:“你觉得他能拿影帝吗?”
对方:“影帝?说一句实话,大部分颁奖都配不上他的演技。他完全是脱俗出尘,返璞归真,真正动情的表演。一般的表演老师应该鉴赏不了。也巧,我家里三代学习电影艺术,所以能够看出其中的奥妙。”
郁雪存真没有想到,在此深夜里,世界上竟然还能有这样一个……
和卢至为一样不要脸睁眼说瞎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