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想遍了所有最糟糕的结局,此时此刻,心情高高飘着,就是无法真正感到痛苦沉重。
“失败了就逃跑啊。”
“跑得远远的。”
“仇人那么多,只能一辈子逃亡下去了。”
“对吧?”
视线再次汇聚,他也有些想笑。沉闷很久的东西烟消云散。
“嗯。”
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他还能拿许婴书怎么办呢。是他自己绑回来的人,既推不开,那就一步一步朝陷阱走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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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或者后天!
第64章 杀编剧
窗外雨一直下,从清晨一路下到日出,再到午后,然后黄昏。
许婴书的体温起起伏伏,却没有想象中闹人。
大多数苏醒的时候都像是在思考一些事情,要么盯着宗寅看。
此时此刻反而难言,宗寅闷头做事,即便视线对上,也很快移开。
入夜退烧后,楼下送了餐点上来,还是那个老头,紧张地将餐车推进来转身就走,生怕待久了给自己找麻烦。
外部压迫一消失,时间跟着慢下来。两人之间反而变得寡言。倒是比互相试探博弈时更不自在一些。
以前从未如此赧然,甚至更暧昧放肆的事情都有去做去说。
宗寅的缄默让许婴书也跟着压抑起来。
没想到静默那么长时间,先破功的是许婴书咕咕叫的肚子。
餐是许婴书打电话订的,是较为简朴的特色菜,加了丰厚小费,有两客红烩羊排,烧好不久,油脂煎着石盘滋滋作响,蒜咸味的黄油勾得人食指大动,盘里还装点煎过的芦笋西兰花,盖了片半熟煎蛋。
奶油汤很香也很腻,沙拉的酸甜口不合国人脾胃,但许婴书一个病患却吃得津津有味,他实在是饿了,饿极,围着将一堆蔬菜吃得干干净净。
许婴书:“你生我气了?”
宗寅:“没有。”
许婴书:“你一句话都不和我说,是气我擅作主张吗。”
宗寅那句否认还没说出来,许婴书道,“从落地到现在,我感觉到你一直有事情瞒着我。我不问是因为我也心虚。在被廖启方关浴室里的时候,其实我是后悔的。如果我直接把一切都告诉你,说不定就不会到那一步。”
许婴书说:“我不知道你过去的事情,摸不准你对魏满忠诚到了什么程度,我不相信你。宗寅。在羊港的那些时日,即便日夜相处……我还是不信。”
宗寅:“不信是对的。”
许婴书:“我一定会为了自救出卖你。我也这么做了,但是我不知道会让我那么难受。”
宗寅:“利用你的是我。在船上的时候不杀你是因为得知廖启方与你亲近。比起心软,更多的是你有用。许婴书,我后悔的不是认识你,也不是那天没转身离开。是我明明有无数机会,却迟迟没能杀的了你。”
许婴书听得出神。
宗寅:“你当我温和?我故意这么做的。我也很乱,许婴书,我不相信你。你是个在船上就敢和我对殴的疯子,我们生活环境天差地别,如果能再来一次,我死也不会为你回头。”……留在海边,听他说那些写过的乱七八糟的故事。
许婴书见他绷着脸,默了一会儿,又耐不住好奇,问:“那你还会看我的电影吗。”
宗寅看他许久,无奈地低声笑道:“你真是油盐不进。”
桌上的残羹剩菜还有余温,许婴书要去洗澡,宗寅便抱他去,出来时窗外还在下雨,天上连月亮都看不见。
许婴书:“我全都告诉王悦宾了,宗寅。”
宗寅:“我知道。”
许婴书:“你现在是逃犯了。”
宗寅:“我一直都是逃犯。”
许婴书:“我非常后悔。”
宗寅:“别后悔。你做得对。”
许婴书生气:“你就没别的和我说的吗?”
许久,宗寅说:“我怕你生气。”
许婴书:“我不会生气的。”
那表情变幻莫测,宗寅摸不准,却又惯常放纵。于是沉默再沉默,而许婴书没有耐心,嘴角越来越淡,宗寅压下眼,再抬起来时仿佛变了一个人。
宗寅说:“我杀过一个编剧。”
许婴书听到了,但没有反应过来。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宗寅说:“我杀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年轻的编剧。”
他不再观察许婴书神色,说道,“都说新旧政府交接那年最乱,不是。最乱的是后二十年,租约将至,旧政府管制后期无心内务,那几年经济繁荣,同时也野蛮,有钱有势的人在路上横着走,什么刑罚,形同虚设。董仙明也同魏满一样,是从大陆过来的,不同在他不是逃难,而是来享福。早年背景十分深厚。”
宗寅说:“他是替商会会长干脏活的人。”
结合在廖启方套房偷听的内容,许婴书愣神之余,脑子里有灵光一闪,忽然就有了个很不好的猜想。
宗寅答应他全盘托出,自然不再有丝毫隐瞒。继续说:“廖德明在光亮处建设,但总有不听话的人。或是钉子户,或是工人。打不通的水路,便衣蹲点的记者,难缠较真的廉政官员。他要只手遮天,什么都敢干,需要办脏事的人。”
宗寅道;“无辜的不无辜的,该死的不该死的。董仙明杀了很多人,包括暗访的警察及其家人,有廖德明的庇护,他赌也敢沾,毒也敢沾,赚了大钱急流勇退,廖德明当时功成名就,正面形象极有威严,商场上凝聚力很强,想要查文,就必须撇清关系。”
许婴书还在想宗寅的母亲。
宗寅;“是董仙明杀的。时间太久,恐怕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许婴书没说话,想了想,凑过去,离他稍微近了点。
“你好奇那名编剧?”
许婴书点点头。
出发前,宗寅曾经提及过,《幸运星》的作者,后来死于非命。
许婴书:“……是魏满杀的?”
许婴书还记得当时魏满话里有话,牢骚怎么没人给他拍电影。
以董仙明为原型的80年代黑帮电影《幸运星》,一经上映就广受青少年观众好评,什么所谓暴力美学,刻画兄弟情义,讲述人性黑暗……主角‘董仙人’以现实中黑老大董仙明为原型,写他年少时被人欺凌后靠自己一双铁拳和血性,在‘江湖’打出一片天的热血故事。
描述他为兄弟两肋插刀,描述他虽以暴制暴却惩恶扬善,有刻画他细腻的一面:从不对女人动粗;养狗,爱护动物。说他粗野却细嗅蔷薇。再加上编剧聪颖,十分精巧地给了一个‘恶有恶报’的悲壮结局,让人遗憾之余还能多叹一声也是好死。
总而言之极尽美化。
那一年不知有多少无知少年因憧憬而走上歧途,大都惨死,或是杳无音信。
宗寅道:“《幸运星》家喻户晓,是董仙明出海前花大笔钱雇人撰写拍摄。魏满眼红,那时候我替他做事有段时间了,十七岁那年,我带着四三,在疮仓的筒楼找到了那名编剧。”
许婴书问;“他不答应?”
宗寅笑了笑,摇头,“没,他乐意得很。”
那编剧姓什么叫什么,宗寅已经不记得了。甚至宗寅去的时候都不知道原来幸运星就是他写的。直到他洋洋自得提起。
“我问他,你知不知道董仙明杀过不少人。”
“他说他知道。”
编剧说他怎么不知道,董仙人给他一一讲过的,剧情是他们一起讨论着来的,编剧一生作品不少,但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几部,一个作者一生能写出几部拥有如此影响力的作品?能拥有多少狂热粉丝?
宗寅道:“他说,追到他家里来取经的影迷不少,更有记者问打不打算再出续作。那编剧很骄傲,当时不懂,但看了你,我多少能懂一点。是,怎么能不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