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和你说好……”
那道细而孱弱的声线,还带着些许喘息,沙哑着冷笑两声。
王悦宾如临大敌,干巴巴抬头看过去。果然,是许婴书醒了。
许婴书起得猛,咳嗽两声又要倒下去,宗寅扶他起来,许婴书搂着他脖子,几个深呼吸也就缓过来了,哼哼道,“还以为你又走掉。”
走掉?许婴书这个样子他能往哪走,但宗寅不和他一般见识,叹道;“我哪都不去。”
许婴书是故作烂态,见他一态度如既往反而愣了一下,心虚:“……说话这么温柔。”
宗寅不解:“老子什么时候凶过你?”
既如此也不再矫情,许婴书想笑,喉咙又痒痒,他烧褪下来,脑子还算清醒,见王悦宾在门口目不斜视站军姿,吓唬他,“廖启方给你多少钱。让你去让枪手,分食我的作品。”
王悦宾一愣:“你说什么呢?”
许婴书故意:“你猜呢。”
王悦宾反应过来,一阵委屈,“廖启方说我签了?”
许婴书挑拨离间:“他自己告诉我的,等spark立项,会立刻把你从蔚蓝挖过来。蓝海英手里也就你卖的最好了,现在肯与企业签独家的作家越来越少,”他喘着气说,“有了名气之后,谁不想把版权握在自己手里。”
王悦宾惶恐褪去不少,神色冷了些,咬牙忍道,“我没签。”
“你没签?”许婴书懒懒躺在宗寅怀里,眼睛一眯,有恃无恐的模样。满脸写着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把国外剧作分尸再缝合的事你干过多少?你自己说过,做这行是来赚钱的。廖启方出你天价,够你给蓝海英写十部过大海,你会不签?”
王悦宾:“我没签。”
许婴书:“你……”
“他妈的!我没签!!没签!!”王悦宾冤死了,委屈的一肚子酸咸,大喊,“好心当驴肝肺!廖启方是个混账东西,我拒绝他好几次,是他怀恨在心,要拿我当挡箭牌来激你!”
见许婴书偷笑,王悦宾更恼火,一跺脚,“耍我是吧!看我战战兢兢你就舒服了?许婴书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还给你跑腿买药,就该活活烧死你!”
许婴书乐不可支:“真没签啊……”
王悦宾:“没签!”
这善于说谎的编剧……真该死。
王悦宾知道许婴书意图挑拨离间,他也没藏着掖着。既然许婴书已经知道了合同的事,就说明廖启方自爆是真,推锅是真,将计划告知许婴书,要他屈服也是真。
也不算说谎,只是在欺负人。
这一来一回,宗寅看得发愣。
歌剧院之夜许婴书社交时大都客客气气,没表露出太多秉性。宗寅还想许婴书这个性格十分弹性,人人鬼鬼的面具颇多。
没想到私下里这么爱欺负人。
宗寅罕见许婴书如此态度,但一想,他对自己好像也就这样。
差劲得很。
许婴书敏锐,见宗寅闷闷地不说话,挑眉:“你在想什么?”
一双眼睛看过来,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宗寅愕然,憋了憋,憋出来一句,“没想。”
王悦宾:“许婴书,你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他没注意到许婴书和宗寅那边的弯弯绕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生闷气。
“我这辈子仅剩的良心都给你了,你还这样不真诚。你叫我怎么帮你?”
许婴书好笑:“你哪来的良心,你不签是怕给自己惹麻烦。你猜到我失踪是廖启方动手脚。”
……这确实。
许婴书见他闷闷不乐,给台阶:“但那天,你暗示过我。那一瞬间无论你动机如何,我相信,你有意帮我。”
“……”
“你要我哄你?”
王悦宾椅子烫屁股,“都是同行你别这样。”
“王悦宾,我这个情况没办法出席发布会。你是知道的。”
许婴书看着确实病气很重,而且体温并不稳定,这一点宗寅也有感觉到。
就算降下来,身体也是热的,而且比刚才糟糕一点。腋下也干热,已经不排汗了。
发布会是急事,王悦宾懂许婴书的意思,暂将警探和羊港放在一边,先解决眼下的事情:“怎么……你要我代你出席?”
许婴书笑了笑:“你想得美。”
王悦宾:“……”
许婴书:“你能联系上李卡尔是不是。”
王悦宾警惕:“你想干什么。”
许婴书:“尽你所能,让他推迟发布会。你不是一直炫耀自己和老爷子关系亲密吗?这点事不会做不到的?”
王悦宾拒绝:“这不可能!太难为人了。”
许婴书:“那我就告诉他你泄露他的私人行程。”
王悦宾抓狂大喊:“做不到!做不到!”
许婴书:“你当年是怎么骂我的。”
王悦宾:“?”
面对编导的剧本安排,王悦宾在访谈节目上与主持人分享自己的创作宝典,《过大海》老少咸宜,笑点密集,‘本土化’优秀,是黄金时段点播率最高的情景喜剧,人人都爱看。
说到兴起,面对无数夸赞,与现场观众的掌声阵阵,王悦宾最瞧不起那些抨击自己抄袭盗窃的‘剧作家’,于是贬低许婴书:“清高自大,闭门造车。在象牙塔里当文青。这种人,从未脚踏实地,永远写不出来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优秀作品。”
但凭这句话,许婴书记恨多年。
看情况,直到今天也没原谅。
能记仇到这个地步,王悦宾目瞪口呆,同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之后你不是骂回来了吗!还没解气?!”
许婴书:“你猜。”
那几句话能记半辈子,王悦宾不敢想许婴书该怎么报复廖启方。
“可……可是这种事,全世界记者都出席,时间早几个月前就定好了,怎么能说改就改呢?”
宗寅正神色复杂地看怀里的人。
……许婴书虽然孱弱,但也有几分独特的恐怖之处。
忽然视线对上,宗寅愣了一下,速度反应过来,虽有迟疑,却也利落,咳嗽一声,拔出黑枪,举起来,对准王悦宾。表情无奈,又有几分抱歉。
王悦宾浑身毛都炸了,跳起来尖叫:“许婴书你不能逮着我一个人迫害!!”
“事情没那么难。”许婴书平静道,“你告诉李卡尔我的情况,他会做决定的。这是他的发布会,由他说了算。如果他愿意,那就是大获全胜了。”这是在羊港就决定好的。
王悦宾:“……要是输了呢。”
许婴书默了默,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如果他不愿意,那算我赌输,我出不出席也没什么必要了。”
王悦宾:“许婴书,事情没那么简单,人证物证缺一不可。还有,你以为廖启方会什么都不做吗?这太难了!你是豪赌,把什么都搭上。说得轻松,真到那时候你要怎么办?我不可能为你拼命,你自己也清楚。”
许婴书当然知道。
他看向宗寅,高举着枪,缄默不语。
即将日出,天要大亮。许婴书还有些轻微的耳鸣,但胸口轻松,视野清晰,还能听到风刮树摇,早晨鸟叫。
宗寅感受到视线,看了回来。无奈地放下手里枪。眼神似乎在问他还要自己做什么。
许婴书弯起嘴角。
“不知道啊。”
王悦宾:“不知道??”
“不知道。”
许婴书凝视着宗寅,看得发直,显得整个人有些呆。想移开视线也做不到,想担忧害怕,更是做不到。
“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王悦宾:“啊?”
过了好久好久,许婴书才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