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抖了,直直地看了会儿,然后缓缓地放下抱着脑袋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背靠着被灭火器砸歪的门,嘴巴扭着,抖着,脸一拧,蹬了蹬腿,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九哥——!”
他像个小孩一样大哭,又用手捶地板,扯着嘶哑的嗓子哭喊:“你……你咋才回来呀!”
宗寅过去,扯着他的领子,将那窝窝囊囊的身子提起来,“发生了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
“死……死了……他们……”
“好好说话。”
一声低喝,十分醒神。宗寅松开手,让他自己站稳,喊道,“鹏仔。满哥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有阿飞发来的简讯,说紫兰不见了。”
落地后开机,宗寅看到突然冒出来的无数条短信。这些短信在境外没有接收到,落地后才集中进来。他一条一条地翻阅,意识到事态比想象中严重太多。但许婴书此时已经跟着来了,再往大陆赶,不会很容易。
其中,除了前些日子紫兰发来的两条关心询问,还有就是四三的一些情报信息,和最后那通电话说得大差不离。
原本还好,结果一听到阿飞的名字,鹏仔又崩溃了一般,他颓败地蹲在地上,闷声地抽搭起来,抽搭几下之后,才说。
“阿飞死了。”
宗寅眼中微微一刺,却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半晌,这一次,没再让鹏仔起来。
他平静地问:“四三呢。”
鹏仔抬起头,眼泪鼻涕挂了一下巴,又都是血。从那张脸上,大概也能看到是经历了什么。
鹏仔看了他一会儿,灰心起来,喊了声九哥,缓缓地说:“大伙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金宵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和宗寅所猜测的差不多。不是警察,是董仙明。
那一日,魏满遭受警方袭击,两边一开始交火,是魏满打响第一枪。他发现老三背叛,知道山里藏了不少警察,当众一枪爆头,送老三归了西。
意识到行动不顺,警察便露了相,预备先一番交涉,再论其他。魏满如今窝点暴露,他也不敢真与警方硬碰硬。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他心里虽极不甘心,却也存几分承败的念想,但现在还没到对条子摇尾乞怜的时候,他本是打算先周旋一番,却没想,自个儿家突然毫无征兆地爆炸了。
爆炸的地方,是那个带着奢华游泳池的后花园,正在紫兰窗下。惊天动地一声响,一楼地板塌了,当场就死了几个看守。更有地方起了火,那火是从另一头燃起来,不是炸弹导致,是有人故意放的。
魏满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警察的埋伏。
这一下,怒从心起。
不仁不义,不交火是不可能了。
警察那里不断有增援,再这样下去直升机就要来了,事态已经失控,他没有回头的可能。他这里顶不住,除了逃无路可走,于是让人去喊老二。
却没想老二昨夜早就走了,就是他与紫兰纠缠的那一晚。甚至连那个演员,也跟着一起不见踪影。
鹏仔一直就在金宵夜,得知事情发生的时候就送客清场。能喊走顶事的人都被喊走了,他手还没好,打不了枪,用处不大,就和几个人在这守着。
等到深夜中,阿飞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让他快点和自己走,去集装箱港口,趁乱把四三救出来。
鹏仔讲述四三这段时间经历的时候,偷看宗寅的脸色,又低下头,补道,“要是九哥……要是九哥你,看到四三现在被折腾成什么样……”
宗寅一定会给他报仇的。
鹏仔这些人,对魏满的感情,远不如对宗寅。所以阿飞如此提议,他也觉得是个好机会,说去就去。
如果说魏满真倒了……牵连到他们也得去蹲监狱改造,那还不如大难临头各自飞。正好去港口,走路方便,还好躲藏。
鹏仔:“正要走的时候,忽然就来了一拨人。”
宗寅:“谁的人。”
鹏仔:“不认识。”他说,“我感觉那都不是岛上的人!”
他以为是蒋哥或是DD那几个龙头大哥手底下的人,早早听到魏满被掏窝的风声,跑过来趁火打劫的。
鹏仔本来就要跑路,不打算硬碰硬,但阿飞却说金宵夜是九哥的地盘,要给他守好了。等他回来,救了四三,也有个交代。
鹏仔大骂他蠢,先不说九哥是死是活,满哥都倒了!守这地方有屁用?
阿飞确实不太聪明,他自己脑子也乱,但总到这时候固执无比,又说紫兰姐承诺过,九哥一定会回来的。他让鹏仔先躲着,自己拉了几个兄弟带着家伙什就下楼去了。
鹏仔手足无措,想干脆跳窗跑了算了。说干就干,他去爬窗,结果正正看到楼底下,阿飞仰面躺在大门口,就直板板地斜在迎客的那几节矮楼梯上。
他倒着,头朝下,脚朝上,嘴里全是血,直直地看着二楼。
仿佛知道鹏仔肯定能趴窗户上看见他似的,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与失魂落魄的鹏仔一对上,像两声抱歉,又像在催他逃。
鹏仔呆滞着,失魂落魄。楼下没闹一会儿,就没动静了。
恐怕是没守住。安静了没一会儿,又接二连三传出惨叫,此起彼伏,但再听不见枪声。
第74章 《我又遇见了凯恩凯丽》
鹏仔知道,这大概不是其他社团趁火打劫。下这种死手,就是抱着清场的目的。
他无法坐以待毙,二楼还有几个陪酒的少爷小姐,挤在包厢里瑟瑟发抖。眼看就要搜到这边,鹏仔干脆躲进来,等老天爷庇佑,等这群人赶紧离开。
说到这,鹏仔还有些痛苦,他倒不怕见死人,是阿飞,到底曾经是一起从大陆跟过来的好兄弟,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到了也不知道自己折在谁的手里。
阿飞爹妈车祸死之前,还有个姥姥照顾他。小时候鹏仔家里困难,钱都给老子买酒买烟了,他吃不上饭,就厚着脸皮抱个碗去要,偶尔还能要肉回来。他家里是低保户,没两年姥姥得病死掉,他初中也不读了,带着鹏仔去混社会,俩人都混得不咋地,但好歹饿不死。
阿飞是笨,性子耿直,还挺乐观。
鹏仔想起来,胸口麻麻的,又失起神来。
宗寅:“你待到了现在?”
鹏仔:“他们一直都没走!不知道在底下干什么,我实在憋不住,见二楼安静,以为他们终于走了,就跑出去看。”
鹏仔路过包厢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虽然血腥气极重,却没看见半具尸体。
宗寅也是,进来之后所见的只有血污,没有阿飞,也没有别人的尸体。
“结果还没下楼,他们就又折回来了,我赶紧又躲回去,再没敢出来!”
应该是回来搬运尸体。
宗寅想到什么,问:“他们搜上二楼的时候,听见枪声没有。”
鹏仔一愣,仔细回想,这才,“没有!只在楼下。而且只有几声。”
没错,开枪的是自己人。
空气中血腥味这么重,对面那波人用的估计是匕首或斧子。
避用火器……宗寅一时间想不出哪方有这个做事的习惯。
比起董仙明,或是别的什么势力。
……更像是老二手下人做事的习惯。
鹏仔:“咋可能,二哥为什么要跑过来做这事?他现在自己也难保啊!”
宗寅:“你最近出去走动过吗。”
鹏仔:“我没,我一直在这待着,最近阿飞跟满哥身边走动的比较多。”
宗寅:“你还记得什么。”
鹏仔:“不记得……还有什么?”
他现在脑子乱乱的一团,对魏满那边的情况,他知道的未必有九哥多,鹏仔搜刮着阿飞还和自己说了什么。
宗寅不再说话,他将嵌在门里的灭火器拔出来,踹开门。
鹏仔见他要走,愣了一下立马跌跌撞撞地跟上。
他本打算躲到白天,因为夜里时不时就有人返回来。直到后半夜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