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127)

2026-10-07

  魏满一愣,身体抖了抖,猛地站起来,手握成拳,“油盐不进的东西!”方才耐心忍让苦口婆心,听到这混账耳朵里全成了屁用不顶的废话,他气昏一般:“你他妈的还在做梦?!”

  “……”

  宗寅沉默着,忽然抬头。

  魏满原本还愤怒,却一锁眉,唾骂声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猩红得可怕,太阳光照进去,却灼灼如同两颗太阳,看得魏满心中一震。

  如同笼子里早就驯服的猛虎,皮鞭当項圈,捆缚了一辈子,沉默温顺。

  直到彻底被激怒,才睁开一直以来低垂着的眼皮,撑起那具极有压迫感的身体,让魏满第一次意识到,驯与不驯,不凭自己手段。而是它的心情。

  他起身,稳住,站在魏满面前,一步一步,逼过去。

  “我已经把船的信息告诉了警察。”宗寅看见魏满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很快被痛惜压盖,却视若无睹一般,“哥,你现在逃还来得及。”

  “小九,”其实魏满意外又不意外,觉得可怜,“你知道船叫什么。但知道船往哪开?”

  宗寅却像听不见似的,只说:“我不会让哥把许婴书交出去。”

  他说,“等廖启方追来,我会杀了廖启方。董仙明也是一样。”

  魏满眯起眼,“如果我就是不答应呢。”

  宗寅垂眼,看着魏满,神情仍是当年那副温驯的模样。

  冷静平和地接下一个又一个指令,是世界上最好用的刀枪,从不违拗,从不抵抗。

  宗寅用魏满最熟悉的语气,低声说。

  “如果哥不同意,我就杀了哥。”

  理所当然。

 

 

第79章 偿还

  许婴书嗓子真要喊破。

  爆炸时他被护在宗寅怀里,脸没有受伤,所以狼狈才显得全是情绪,汗湿的额发贴着面庞。后知后觉手腕很痛。

  可是不管怎么喊,宗寅都听不到一般。

  四三说,宗寅动起手来很吓人。

  许婴书从来没看过,今天他就看到了。对,很吓人,真的很吓人。

  是厮杀,不是斗殴打架,你一拳我一拳在武馆玩过家家。

  宗寅本来就负伤,再怎么过分健壮也是赤手空拳。有人挥舞铁棍重击在他手臂。

  看起来痛死了,一定痛死了。许婴书被忽视被无视,逐渐恨意涌现,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再这样下去,就要一直尖叫,一直去喊,一直呼唤,直到最后声嘶力竭,就要连心脏都一起吐给他。

  两个人倒下,三个人倒下,宗寅像一头从坟里爬出的恶鬼,惨白烈日下也浑身漆黑,像太阳都晒不烂的影子,挣扎着怒成火把,又被淋头浇灭了,淅淅沥沥滴下来的汗和血,就和那桶劈头盖脸浇下来的咸海水一样,蜇得许婴书从里到外整张皮无一处不疼。

  他好痒,好火大,不明白宗寅到底要干嘛。

  许婴书干巴巴地喊,嗓子都冒烟,他觉得指不定以后自己的声带就要不可逆地废掉了。又整个人都无措起来。

  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能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一切。就像宗寅一次又一次要他离开,宗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能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一切。让新年钟声敲响时,不要踏出那一步,不要过大海,不要走进那个错误的房间。

  没有海上风暴20天,没有念念不忘的六个月,没有羊港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魏满要砍手挖眼睛的时候宗寅应该下定决心选择挖许婴书的眼睛,许婴书趴在那个台子上画剧本的时候宗寅就该离开,晚上不睡在一起,不互相拥抱,不假装接吻,不真的接吻。不把对方从魂到肉添舐得想要拆吃入腹,不听许婴书的话,不嘴巴虚假心里贪恋许婴书眼睛里载满的心痛,宗寅享受得很,他舒服得都他妈快要死掉了,他在听到许婴书说永远不要受伤了他好难受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自私下去不放他走了,后来的一切都是他妈的在找理由,什么早知道杀了你早知道不回头,早知道你故意让我绑走什么什么全他妈的都是屁话。

  假意欲拒还迎,假意为他好,假意真的担心他身涉险峻,宗寅那六个月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悔的是没在船上槽烂他,第二后悔的是没在那个民宿槽烂他。当看见电视里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也心心念念着自己,看见那漂亮得不可方物的人为了见他连他妈警察都赶跑了,往他怀里坐,往他腿上坐,宗寅浑身舒畅,犹嫌不足。他妈的宗寅要爱死许婴书了,虚伪装正直憨厚的畜生王八蛋,就和那晚上本心暴露简直他妈的一模一样,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还是死命往最抻处赛,不管许婴书第二天下不下得来床,不管他会不会再滚烫得像火一样灼烧起来,他就是要,就是要亲,就是要抱,他妈的怎么吓唬都吓唬不走的疯子编剧,最对的那句话就是老子要么死在你手里,要么死在你身上。

  最后一个人倒下。死活不明,但宗寅杀红了眼。

  魏满掏出枪,他一点都不意外,他当然知道魏满有枪。

  “哥。”宗寅说。

  许婴书就是喊不回来他。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宗寅了,不知道那个男人哪里来的勇气可以这样不理会自己。

  在魏满掏枪出来的时候,许婴书安静了下来。

  他直直地,直直地看着那把金色黑色的,只有在把手那里才泛着一点点光泽的定制式黑星。黑漆漆的洞口,对准的不是宗寅,是自己。

  魏满:“我是真不想你死。宗九,死几个老二,最终都抵不上你这一个。”

  魏满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他看出来宗寅心里都明白,但他还是不为所动。他是最虚伪的,养出了更虚伪的,虽然满嘴挂着恩义,但如果紫兰还活着,还能换回来,不管廖启方那贱畜撒不撒谎吧,千分之一的可能换他女人回来,就算把所有人一起都杀了打包送过去他也无所谓的呀。

  “哥。”

  宗寅跪下,但似乎并不是讨求,而是趴着在地上摸索什么。

  他翻开那几副身体,手臂的活动在许婴书看来十分迟缓和奇怪。

  宗寅的骨头一定受伤了,许婴书无措,无事可做,只能又暗搓搓地恨起来。

  他盯准宗寅的每一个动作,录像机一样不错过一点,他看见宗寅在一个人身上没找到东西又去翻另一个人的身体,魏满问他是不是要找枪。

  魏满说别人没枪口,只有他有枪。

  “不找枪。”宗寅含糊地说。

  摸索半天,终于摸索出来。

  许婴书看他拿了把匕首,那匕首十分眼熟。带锋利的倒刺,口刃向内弯曲成弧。

  总感觉在哪儿见过。可一个人为什么会对一支匕首眼熟呢?那是什么时候见过的东西,既然熟悉,又怎么会忘。

  魏满:“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宗寅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困难又剧烈,气喘吁吁是很正常的,换别人早死掉的程度。

  “哥,当时我就做错了。”

  他这么说着,又摇了摇头,大概是要表达出自己不打算靠它防身的意思。

  那匕首还算干净,就是有血糊着。许婴书满头的不解,魏满也满头的不解。直到宗寅从某个人的身体上撕下来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将匕首刀刃上的污垢细细地抹干净了。

  然后再一翻转,对准自己。

  许婴书瞳孔缩起来,猛地向前,锁链绷得直直,撞在杆上竟发出了咚——!的声响。平静无波的海面,阳光灿烂的白云蓝天,似乎能惊起微弱波澜一般的动静。

  “我不会为你做这种事的。”

  “我不会为你做这种事的宗寅。”

  许婴书声嘶力竭,“你停下,你不要发疯。我不应该回来的,我不会再见你。你死了我也不会来看你的。我求你了宗寅,你不要做这种事。别做这种事,好不好?”

  他的声音像煤炭,烧干了干到不能再干。他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正如魏满的心和钢铁一般毫无动容。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来年曾有过那么几个瞬间真当儿子疼过的年轻人,高大,英俊,适合厮杀,也适合御下,比他当年更有凝聚力一点,手底下的人都爱戴他,信服他,这种人虽有软弱的地方,却很难遭受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