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满实在无法,笑了一声:“撒泼耍赖,威胁我。”
但这不是威胁他,魏满知道。
魏满说:“你一命也换不来一命,你死了我还是会把许婴书送走。就算我身边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了,我只要能见她一面,见了就被人打死,打成筛子,被董仙明当块饼,活活撕碎了,那我也要见的。”
“哥,我懂。我理解你。”宗寅抬起头,将刀刃对准自己,“所以我不死。”
魏满:“我真是不明白了。”
宗寅:“抓他来的那天,你说,要么一只手,要么一只眼。”
许婴书的声音听起来太痛苦了,搅得宗寅也跟着心神不宁。可那平静嘴脸下的王八蛋的毛病又犯了,听见许婴书那么舍不得他,浑身上下舒坦个没完,什么阵痛,通通失效,那把嗓子就是药,他脸上看不出来,实际上巴不得许婴书再痛痛地喊两嗓子。
魏满听他这么说,眯起眼。
“我当时是撒泼,就算紫兰姐不拦着,我也不一定会捅。但我看着了,不只是紫兰姐啊,哥你也差点从桌子后面跳出来了。我就觉得,不能这样子。”
“你要干什么。”
“哥,放许婴书走。”宗寅笑了笑,拧出牙根的血沫,又吞咽回去。“你放他走,我活着,留下来。就在你身边。我们一起……我们去把紫兰姐救出来,我死在那不要紧,你死也不要紧。你说要杀谁,我就杀了谁。我们谁都不放过。”
魏满有些失神。
许婴书看他枪口抖了抖,似有要放下的意思,但许婴书却因此更痛苦了,真是不明白,宗寅为什么不看他也不听他讲话呢?他什么残忍的话都说了,什么好听的话都说了。
许婴书:“宗寅,别这样吧。”
他如果喊哑了医生也照顾不好他。
说起来宗寅不是最怕他掉眼泪的吗?可是许婴书还是哭不出来,分明爆炸的时候就哭了,但是现在哭不出来。许婴书在无人在意的可笑角落,寄希望于泪水,能自己哭出声来,可是一无所获。
“我不会为了你这种人这样做,我也不会为了你付出一切的。你想死直接跳海里不可以吗?算我拜托你,你就把我给廖启方又能怎么样呢,我不会死的,他没那个胆子,他杀不了我。”
“宗寅你清醒一点行不行?你别做这种事。”
许婴书招数用尽,只剩坦诚,那就挫败地垂下头,坦诚地说,“别做这种事啊,我真的会很难过的。”
“我不想你死,不想你受伤,看不到你我会很失落,我一天什么都干不好的。只盯着你的伤口看。”
于是人生和事业都毁掉了。
“你为什么一眼都不看我呢,一眼都不看吗。我现在好累好难受,浑身都很疼。宗寅,你看看我好吗,说不定你看看我,我就不疼了。”
许婴书希望如果宗寅能看他一眼,说不定就舍不得了。舍不得他,也舍不得自己。就不会下手,会想想别的办法。
等实在想不到任何办法,那分别的时候再抱一下,多抱抱,还可以接吻。
抱一会儿,遗憾就消失了。来日方长,故事还长。残破成什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不像个人样,所以能有什么呢。
宗寅感觉到的幸福感,或许是魏满一生追求不到的,简直是贪妄。
宗寅还是冷着心,硬着心,但许婴书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放大一百倍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不自知地落下泪来。他面无表情,手不再颤抖。将刀尖对准自己的眼睛。
“哥,当时就不该撒泼耍赖。”
“那才是真的王八蛋。”
“其实就算哥不救我出疮仓,我也未必真的会死。厮杀我不怕的,要说我怕什么,我隐隐约约估摸着,可能和许婴书一样,不爱欠人情。”
“养我到大也是恩情,哥。无论你答不答应我,这是赎罪,先还给你。”
魏满拿枪指着他,露出特别荒唐的笑:“说什么为了我,你是为了许婴书。”
“对。”宗寅露出被戳破的那种不自然的干笑,就像干坏事儿被发现蒙混过关一般地,爽快地说,“为了许婴书。”
说罢,仰起头。
许婴书随着他的动作,浑身都麻木,却忽然看见宗寅动了动,大发慈悲一般地转过身来。
还以为是他良心发现,终于知道后悔,或是怕许婴书秋后算账,总之,是转过来看他了。
赤红又黑的一双眼睛,隔了二十余载,许婴书看见当年斗兽场里那个六岁的小男孩。许婴书放下了挣扎, 呆呆地看着宗寅。
浓浓地那么一眼,像是一场奖励,差不多就可以了,再黏着就会意气尽失。于是宗寅又将头扭了回去。
刀刃对准自己的左眼,手腕抬起,狠狠一掼是克服恐惧,其实无须太过用力。
他将刀刃插入自己眼眶。
许婴书的眼泪和宗寅的血喷涌而出,尖叫声冲破天际。
厚厚的,黑黑的,暗暗的。
全是爱意恨意全是我的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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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我的心
那一瞬间许婴书脑子是转得非常快的。
他觉得说不定只要再撑一会儿就好。
只要再撑一会儿,只要撑到魏满的什么仇家也同他一般驾驶一艘舰艇而来。几波势力混成一团。嚷嚷着决一死战。然后谁的手里有谁要的人质,再轰轰烈烈地对峙一番。仿若电影大场面,到了最后结算时刻,天命都要站在主角的那一头,助力有神降临在身边,武器永远打不到他的心和眼。一定会有好报,一定有好结果。
以后写作,故事一定要有一个好的大结局。
今天许婴书实际上是非常挫败的。
他很少这么挫败的,是因为他是个实力非常过硬的作家,嘴又坏,脾气也坏,所以大家都得让着他,大家都得听他的。
今天没一个人听他的。
许婴书一下听不见,一下又听见了,一下听见魏满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下听见自己耳边阮言笑得前仰后合。
最后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
噗嗤,刀刃拔出,带出一团血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所有肌肉都紧绷着,宗寅浑身震颤不已。
剧烈抖动, 不是他有多痛。这算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比他经年受过的肉体苦难,这都不算能排上靠前号的那种。
他颤抖,是因为激动。是一个人做这种决定不容易。其实也是宗寅在笑。
因为人就是这样,有点荒唐的。你知道他脑子里忽然在想什么吗,他想他以后要是幸运地活下来,他答应许婴书答应得好好的去看他电影,但他只剩下一只眼睛,看不来了可怎么办呢。
这也太好笑,越想越觉得好笑。宗寅一想到许婴书生气瞪人的那张脸就哈哈大笑。
笑出泪来,扯到被损毁的神经,他这时候知道开始痛了。
许婴书的哭声那么清晰,那么让他心疼。要是还能往怀里抱,他肯定要抱一抱的。
笑够了,宗寅捂着眼睛,只剩下那只,斜挑着,凌厉而阴鸷。他仰望过去的主人,而魏满低头看他。如年轻时的自己。脸被淌下的血刻画,线条更加锋利,实在是过分的英俊出挑。
真是负伤的猛兽,那么稳定又那么平静。
其实魏满许久没有实战过了,若宗寅真像一头野虎一样地扑过来,开枪慢了一步,说不定能将魏满撕碎。带着他心爱的心肝宝贝,开上这艘船,远远地逃走。
“哥。答应我。”
“成吗?”
从始至终,魏满都没有放下手里的枪。那黑洞洞的枪口,还是对准宗寅的额头。
只是抖了又抖。
“哥,你要杀了我吗。”
“杀了我也可以,放了许婴书吧。”
“他没什么用的。”
许婴书还是觉得,只要再撑一会儿就好。
只要再等一会儿。
俗成的那些电影画面就都会出现。
这么大的海,不会只有这一艘船。这么明显的一个白天,这么漂亮的一艘白色的船,发生什么全部一览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