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婴书:“实在不好意思,请您把他砍了吧,算我求您了。”
宗寅是真没见过许婴书这副模样,顿感一阵恶寒。他一句话都不想说,拧着眉,步伐加快。
男店主本就死死盯着那柄斧,吓得冲女孩大吼。
在一门语言中,脏话往往是最先被记住的,所以许婴书大概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没动,也没阻止。只一昧地装听不懂。
直到宗寅掐住店主的脖子,惯性地低声威胁他安静。一副死神降临的模样。许婴书知道自己又有新素材了。正眯着眼等待接下来的画面。忽然,女孩子细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hotel?”
许婴书让宗寅等等。
“……啧。”
“你先别烦,”许婴书安抚他,又看向女孩,缓缓道,“你会说英语?”
女孩点了点头。
许婴书:“你知道有地方能让我们住?”
女孩:“我知道。”
“那太好了。”许婴书喊,“宗先生。”
宗寅:“再恶心老子连你一起砍。”
许婴书没忍住,清朗地笑起来,又眯着眼讥讽他:“你也是贱命一条。”
短时间内经历生死,许婴书也不再怕他,呛起嘴来毫无顾忌。
虽然两个人都脏兮兮的,宗寅盯着许婴书那张笑脸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质问:“她什么意思。”
许婴书:“这女孩能指路,但是有要求。”
“嗯,”宗寅:“救她走。”
“她没说。”
许婴书让女孩起来,将她带到身边,手指着男店主,“他,很坏?”
女孩不太怕他,却怕宗寅,她躲在许婴书身后,“hit me(打我),rape……”后面又断断续续蹦出来几个词,一个比一个糟。
“这么坏啊。”许婴书问:“你不是本地人?”
女孩:“我家,不在这。被骗。”
是拐来的。
听她说单词的语调,还有词汇量,想必受过一定教育。
许婴书:“我救你,但你要帮我。”
女孩:“我听话。”
许婴书:“不需要。”
女孩一愣。
许婴书抬头:“宗寅,帮个忙。”
宗寅早不耐烦:“杀还是不杀,利落说。”
许婴书:“你刚刚把钱都拿光了?”
宗寅:“差不多。”
许婴书:“用不着那么多,你分她一半,”
确实用不到。
待明日天亮后,许婴书就会主动向当地政府寻求帮助。
他是难民,不是恶徒,没有东躲西藏的必要。
而宗寅。
从他那松弛懒散的一举一动中就能看出来,现下的困境对他来说同样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宗寅将钱当着男店主的面递给小女孩,面值都不低,那胖男人眼睛一瞪,忽然目露凶光,但还未来得及破口大骂,就被宗寅击在颈后,晕了过去。
小卖部就是方便,什么都有。宗寅将男店主五花大绑,嘴上捆贴几层厚厚的胶布,小店没有二楼,后面就是简陋的居室,他将人扔进去,又拆了个新锁把门锁起来。
女孩手里还攥着那把纸钞。呆呆的。
宗寅明白许婴书什么意思,顺手又将收银机里的硬币也一股脑倒给了她。
她颤抖个不停。眼泪不断留下来。
许婴书眼睛弯起来,轻巧地威胁她:“别哭。要是敢骗我们的话,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女孩听懂了,抹了抹眼泪,用力点点头。
她领着二人穿梭在深夜小国的窄巷之中,一路弯弯绕绕,终于带到某处街口。她伸出手,指明方向。
“角落那家,”她指着那栋矮矮的三层小楼,“罗安妈妈好人,不要吓她。说你们需要帮助,多给些钱,她一定会让你们住下。”
许婴书记下,又问她:“然后你去哪里。”
女孩没有说话。
宗寅怕他俩又聊起来,一抬手将那把钥匙扔女孩脚边。面不改色地挟带着许婴书往小楼方向。
许婴书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搡了他一下。停下脚步,回头,对女孩说,“谢谢。”
女孩似乎是没听见许婴书说话。她直直地看着脚边的那把钥匙,然后蹲下来,捡起了它。
罗安妈妈确实好人,而且英语说得不错。收下钱之后什么都没问,给两人开了个很不错的房间。
许婴书一开门脸色变得难看:“就一张床?”
“没听见她说的话?给什么住什么。”宗寅一进门就脱了上衣,扔进罗安妈妈指定的脏衣筐里。
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没有电视,但有桌椅和镜子,还带个露台,露台上摆了几盆枯黄的植被。
“还挺干净的,被子也晒过。”
那张大床太诱人了,枕头被褥蓬松柔软,印花是当地特色的纹样。一整套床品在白日里晒足了太阳,就等疲惫至极的旅客洗完澡之后热腾腾地陷进去,卷着干燥贴肤的棉布,发出舒适的叹息,然后光速进入梦乡。
许婴书妥协。他现在只想快点洗完澡,立马躺在那张床上。
抢谁先用浴室,也是剪刀石头布,宗寅再次惨败。
许婴书一场澡洗得酣畅淋漓,他冒着热气出来,除了脖子晒伤的部分,又恢复了以往的白净。他穿着民宿提供的浴袍,过于宽松了,宗寅的体格穿应该刚好。
海上漂泊这些天,许婴书的肤色当然有变化,不再白得发青,也没一开始那么像死人了。从冷调变为了一点点的暖调。
许婴书这澡洗了少说得有一小时。
宗寅站在露台阴影处,靠墙抱胳膊望风。
民宿的浴袍是深咖色的,衬得那截露出来的手臂白得像牛奶。宗寅移开视线:“还以为闷死在里面 。”
许婴书现在舒服得不行,在浴室闷了太久,有些晕乎,也不呛嘴了,反而扬起满脸心满意足的笑。
他没太注意宗寅,只隐约觉得俩人在狭小的房间擦身而过的时候,宗寅低低地啧了一声。
也可能是听错。
许婴书对着镜子照,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脖子烧伤痕迹居然那么严重。方才搓洗的时候就疼得要命。
正想该怎么办,忽然门被敲响。
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小声地:“先生。”
许婴书没有卸下防盗链,缓缓打开门,看到小女孩的时候。微微挑了挑眉。
女孩脏脏的裙子上是一大片深褐色的血迹,浓浓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手里提了个塑料袋,塑料袋上也沾满了鲜血,将袋子抬了抬,“这个。”
许婴书没有接,“是什么。”
“药。”女孩词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许婴书。
是他晒伤的皮肤。
“是你给的钱,太多了。”女孩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裙边,却越蹭越脏,手和塑料都是血,她低声,“有点脏,对不起。”
许婴书看了她一会儿,关上门,将防盗链取下,再将门打开。
他伸手接过塑料袋,“谢谢。”
女孩仰头看他,露出牙齿笑了。
许婴书:“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找父母。”
“就你一个人?你不是说家不在这里吗。”
“家不在这,但不远。他们在城市。他们……”女孩费力地想词,“爸爸和妈妈,以前富有。然后贫穷。他们留下了弟弟,卖了我。”
“这样啊。”
许婴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弯下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又用指腹擦去她下巴上粘着的血。
凑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两句,接着笑道,“小心些。千万别被发现了。”
女孩又露出一个笑,点了点头。距离一近,她打量着许婴书的脸,似乎觉得新奇,欲言又止。
许婴书:“怎么了。”
女孩挠了挠头:“你,干净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