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听完经历,他对许婴书说,“过两天蓝海英说也要来看你,要是顺路,我和她一起。”
“王悦宾。”
王悦宾:“啊?”
许婴书说,“谢谢你。”
忽然这么正经,王悦宾不自在了,挠挠头:“得了,谢啥,我也就给警察带个话。没缺胳膊少腿儿……”
许婴书:“谢谢你当初没有签字。”
王悦宾愣了愣,手放下来,点了点头。
他扭过头去,说:“许婴书,你是个天才。你的东西,谁都偷不走。”
许婴书轻声,“是吗。”
王悦宾:“……走了。好好休息吧。”
他出了病房,下到医院的地下车库,在自己轿车里,抽了根烟。
几根下去,才红了眼。
晚上来探望的是黎名。
在罗曼黎的晚宴上见过,大学刚毕业就创作出《牧神羊》这部极有深度的长篇小说,是年轻一代富有名气的新人作家。
“许老师要与崇华合作?”她思考着,点了点头,“虽然比起宏正到底还是……但怎么说也是老厂。当年文工团的班子,讲究人多,没现在新媒体企业那种铜臭气。我觉得,崇华确实更适合许老师呢。”
“资本还是很重要的。”许婴书说,“没有廖启方,我想要走入大众视野,需要补走至少十年长路。”
“谁说不是呢……而且听网络上有人阴谋论,说以后咱们纸媒也岌岌可危。靠笔杆子吃饭越来越难了。”黎名叹气,“早知道不走这条路,回国后去做个大学老师教教课,稳定一辈子。写作嘛,当个爱好算了。”
黎名的成就其实不算运气巧合,她确实年轻没有背景,但她很会利用自己年轻没有背景这一点来作为年轻作家的宣传标语,适度清高,适度圆滑,懂使巧劲儿。或许在经营作品这方面,她与王悦宾不相上下。
这样的人注定会成功,有资本加持只会赚得更多。
她关心了伤口,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提,留下礼物请辞。
“我是代表粉丝来的,希望以后能看到更多许老师的作品。”
郑杨岩一进来就给那百合花的浓烈气味儿熏得打了个喷嚏。
那一大束百合,还有精致的果篮,牛奶燕窝营养品。
不用说,肯定是蓝海英来过。
“这么多年了就这样,”郑杨岩揉着鼻子,“是来看病人还是来求偶的?孔雀开屏,俗不可耐。送这么多东西,不知道是给病人添麻烦吗?哼!”
这么说着,他一边指挥手底下的文员,将单人病房里堆满的‘杂物’全部清走,清得干干净净。
然后又指挥另一波人,把自己带来的花束,果篮,牛奶燕窝营养品端上来。重新塞满一屋子。
比之前更挤。
许婴书看他,郑杨岩心虚,还是一边揉鼻子一边笑,说,“你看,蝴蝶兰,马蹄莲,满天星……清新淡雅有品位,还不刺鼻。这才叫用心。”
他找个地方坐下,正准备开场,许婴书这几天累着了,打断他,干脆地说。
“郑老板省省力气吧,我不签蔚海。你放心。”
郑杨岩眼睛一亮,“那……”
“崇华要我,我十分乐意。”
虽然是该高兴,但许婴书这样子,总感觉有隐情。来的时候他可是侦探一般地查问清楚了,许婴书的手没有废,确实,有一段相对漫长的修复期,但只要能写,都不是问题。更何况,最值钱的不止有手,还有脑子和心呀。
许婴书淡淡道,“但现在不签。这一年,我什么都没法给你。要是廖启方手里还有什么没结算干净的,你有本事,你拿去卖。我现在写不了。”
郑杨岩搓着下巴:“你说笑林广记的大电影?”
许婴书一愣,又点头:“嗯,那个是已经写好的,可以卖。”
郑杨岩发现了,许婴书有些问题,八成不是手的问题。
“能给的都在面上了,spark是给李卡尔的我说了不算,那个,你要我也不会给。”许婴书说,“其余的,只有这些了,所以你给那么丰厚的条件,纯属是浪费。你回去再斟酌一下吧。”
郑杨岩想,果然,许婴书现在状态很差,绝没有他面上表现的那样平静正常。
郑杨岩:“第一,医生说了,你这手一定能好。就算不好,以后科技发达了,用不着你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笔画。第二,你现在是明星,名声响亮。名声能当钱花。第三,我是老板,请你做事,做什么事,我有我的打算,我的道理。我愿意给你,是放长线钓你这条大鱼。一年两年算什么,五年十年也养得起。许老师,等你恢复了,真得去上个社会培训班,补补课。你现在需要对自己创造出的价值有点谱,有谱了,就不会觉得我这是在做慈善。”
许婴书:“同性恋桃色新闻的主角也叫明星啊。”
郑杨岩:“这你不懂。”
许婴书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松动,露出一个难得发自真心的笑出来。
“如你所愿吧。”他点头,“希望这一回,我没有做错选择。”
“许老师,你现在性格变化大,是因为还病着。无论经历了什么,时间会治愈一切,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情绪总会消散。咱以后,向前看。”
人都走了,许婴书安静下来。
上周他父母来了一次。
两个老人年纪上来了,说是新闻里看见这些事。不说生死,也是这些年时间过得太快。
郑杨岩说得对,时间能冲淡一切。
长久不见,都很拘谨。其实许婴书对父母真的没有太多感情,闲聊的时候也只是讲讲近年来的家长里短,他母亲说早几年的时候你舅舅出车祸去世了,舅舅的女儿就和他们一起生活。
这小女孩长大了,消息灵通,许婴书有什么新作品啊,她偶尔会和二老说一说。仅此而已。
只是一次意义不大的会面,聊了几句,老人就要走了。
只是普通的父母,普通的工薪家庭,不是恶人,不曾贪心。他们对许婴书,什么都没有索要,也什么都没留下。只带了一箱酸奶,一把商店扎好的花束。
送别后,反而有一种这一回永远不会再见的感觉。
许婴书意识到自己好像还真没什么朋友。
往来皆是生意伙伴。
生活归于平静,也就魏满被判死刑的信息,让许婴书产生一丝波澜。
两个月后,许婴书出院。第二年冬天,他得知消息,只身前往羊港,是去看四三。
他本不该去看的,但许婴书记得,对这个忠心耿耿的跟班,宗寅还有些交代。
隔着厚厚的亚克力挡板,四三脸上的钉子全摘掉了,头发也剃掉,新长出的短发是正常的颜色。
许婴书说了大概,四三沉默许久:“哥是这么说的。”
许婴书:“他说你为他死不值得。”
四三:“为你死就值得呀。”
许婴书没有说话,四三没什么好意,其实他还是会觉得是许婴书害了宗寅。
但既然九哥愿意,那他又能怎么着。
况且,许婴书脸上的表情。
无论是谁看了,都会释然的吧。
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云淡风轻?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他一个要死的人,和苟活的人较什么劲儿呢。
“行吧。许老师。就到这。”四三说,“当时和你拼酒,算是这么多年来最痛快的一次了。”
许婴书失笑。
“还有,偷偷告诉你。”四三说,“第一次绑完你回来,九哥变了个人似的。天天找紫兰姐借你的碟片看。还有你的访谈,录播。一边看一边骂。”
许婴书:“是吗。骂我什么?”
“骂你拽牛逼呗!看得起劲儿。而且老是魂不守舍的。满哥说他让妖精把魂儿勾跑了,准备请个出马仙给他看看呢,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