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136)

2026-10-07

  电话那头默了一会儿,许婴书轻轻地说:“对,就是我第一次被绑架,流落的那个国家。”

  小燕愣住,手一顿。

  “让我一个人去吧。”许婴书笑着说,“现在这世道,我就是想出事也难。”

  2011年是个平和的年份。

  过去那些匪夷所思的恶性事件,听起来都如同都市传说。

  什么聚众火拼,当街砍人,打生桩。都是杂志鬼故事。

  ‘黑帮’不会消失,只是从表层的暴力演变为单纯的非法牟利。

  坏蛋永远都在,可正义也同样永存。和方卓颖一样执着的人,数不胜数。她会守在岗位上,一直一直凝视,像无处不在的天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不会因‘让步’而心慈手软,旧时代的悲剧,日后只会面临更加严厉的打击与清算。

  也有些微妙的方面。社会的稳定与安全,让方卓颖反感的那些黑帮电影反而面目纯良了起来。它现在代表的更多的是一种文化符号,是怀旧的经典,是兴趣爱好。它还是有点热血,有点‘帅酷’。

  但至少,一部粗制滥造的三流电影,难再带偏迷途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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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郑说了,再被绑,你别怕,让匪徒给他打电话,他砸锅卖铁赎你。”

  “许老师,你千万千万随时保持联系,出啥事吱声,我代我们全家谢谢您。”

  许婴书已经被她折磨一路,此时更是濒临爆发:“杜晓燕,你为什么越来越贫了。”

  三十二岁的许婴书不似最年轻时那么尖锐任性,可一张脸冷起来还是让人大气不敢出。

  岁月也怕被他记恨,因此如一条柔软的小溪般流逝得又浅又缓。许婴书不再年少轻狂,但混进学生堆里一眼过去还是辩不出来的。

  他生气,很养眼,但也折腾人。

  杜晓燕见好就收,弯腰赔笑,送许婴书去过海关:“不敢,不敢,您请。您上座。”

  飞机无法直达,到中转的国家,他还要坐船。

  这五年许婴书再未坐过船。

  这也是创伤所在。

  许婴书畏惧那份极端的痛苦,忘不了的最初的那一艘船。

  忘不了那个旅馆,他还记得民宿的女主人叫罗安妈妈。还记得有个穿裙子的小女孩。

  王悦宾担心的没错,只有他看出来了。

  许婴书还被困着。

  即便这些年他写作,生活,上节目,还是那目高一切谁都瞧不上的臭德行。

  但王悦宾知道,许婴书还被困着。他被困在五年前了。

  被困在风暴中的渔船上,被困在那盏羊油灯里。他困在已经离去的、某个人的坏里。念念不忘当年玩笑一般许下的那个五年的约定。

  他无比想念,无比怀念。一直在后悔,所以拖延,只要拖下去,当初的约定就永远存在。不管是五年还是十年。

  如果活着,一定回来看他的电影。

  如果电影不上映,那这个意向就是永远得不到求证的无解之题。就当他还在吧。总有一个席位,最好的席位,是留给无法到访的,许婴书等不回来的客人。

  这国家发展比以前好多了,至少码头是建起来了。

  劳动的工人很多,也修了很好的柏油马路,周围连着建了一些低矮的建筑,大都是补给站,还有餐馆。

  要放现在,再将一艘搁浅的渔船,悄无声息地用大火烧毁,恐怕是难了。

  这地方风沙是大,许婴书买了头巾包裹,露出一双眼睛,可风一刮过来,还是眯到沙子。

  小男孩跑过来:“你要的水。”

  许婴书给了钱,“不用找了。”

  这钞票面额不小,小男孩欢天喜地跑了,但没跑两步,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了,又扭扭捏捏地回来。

  许婴书没注意,直到他扯自己衣摆,这才低头。

  见这孩子表情古怪,脸也红,许婴书明白了,他又拿出一张纸币,放他手里,“没有下次了。”

  “不是这个意思!”

  男孩英语不好,先是一长串含混不清的方言,见许婴书明显听不明白,更着急,一个单词一个单词蹦。

  “你,这么多钱。不安全!抢劫。”

  这下许婴书听明白了。

  小男孩将多余的那张纸币塞了回去,“天黑危险。”又问,“你来做生意的?”

  许婴书没有否认。

  “你有住的地方吗?”

  这么长时间,城市变化大,他不知道那间民宿还在不在。

  “我找一家旅馆。店长叫罗安妈妈,你知道吗?”

  “罗安妈妈!我当然知道了!”小男孩说,“不过罗安妈妈已经死了,现在是她女儿。”

  许婴书环顾四周,其实就算道路不变,他也记不住方向。

  “你能带我去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走。”

  天擦黑,路边建造了灯带,便利店和药店都还开着,很亮堂也热闹。

  不像当初,只能靠警车驶来的方向判断城市的位置。

  许婴书自来到这个港口后就感觉哪里奇怪,但四处打量,一无所获。

  码头工人们结束了一天过量的操劳,下工后就周围的店吃顿热乎饭,还有流动餐车,卖烤肉和卷饼,油脂香料的味道浓郁,男人们扎堆在摊子前,大口吃肉再启一瓶冰镇的啤酒喝,又舒服又解乏,笑着说些粗话,烟火气十足。

  许婴书用来防尘的头巾,一般是女士才会佩戴的,所以挡着脸过去的时候,才会引人注目。

  头巾下的一双眼睛,粗看是雌雄莫辨。冷漠地斜挑过来,不是愠怒而是风情。

  这些工人的文化水平不高,岸口做活的更是鱼龙混杂,几声口哨过后,有人挥手招呼,许婴书被无理地盯着看,一路过去,耳朵里钻进不少荤话。

  小男孩扯他,要他走快点。

  “我就说这里不安全吧。看好的你的钱!”

  这本来就不是旅游国家,这海边小镇更不是首都或较为发达的大城市。

  许婴书像个外星人似的走到哪被看到哪儿,正好也入夜了,他干脆把头巾扯掉,这玩意儿屁用不顶还闷得要命。

  又有人吹口哨,许婴书站住,回头冷冷地看了那个大胡子一眼,对面一见原来是个男的,脸色大变,他身边的兄弟们一愣,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大胡子恼羞成怒,说的话更好听不到哪里去。、

  只有角落处的一个人,藏在阴影里。他桌子上和别人一样,摆着绿色的、廉价的玻璃酒瓶。一盘荤菜,一份烤肉,还有被吃干净的主食。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收拾餐盘。

  沉默地起了身,往黑漆漆的阴影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许婴书还是不动,小男孩着急了。扯他。

  “走啊。”

  许婴书轻轻地问:“这个码头……”

  可小男孩着急了,“再不走,我就不带你去了!天要黑了,我回家晚,妈妈教训我的!”

  许婴书没有看清。

  其实那只是一个背影。

  就和在这码头劳作的大部分工人一样,日头晒深的肤色,高大,健壮,压抑又沉默。

 

 

第85章 你想我吗?

  “她在哪儿?”

  “去寺庙了。今天就我看店。”

  “哦。那这个外国人,你给他开个房间。”

  “知道了。你赶紧回家去。”

  “他挺有钱的,而且很粗心。你价格可以提高点……”

  许婴书说:“你们这儿的语言,其实我能听懂一点。”

  小男孩脸上贼兮兮的笑僵住了,红着脸不敢看他,然后猛地转过身,绕开许婴书,一溜烟儿跑没了。

  伙计干笑,用通用语说,“不好意思。”

  伙计给许婴书开了他指定要的房间,带他上去。

  许婴书问:“罗安妈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那人很意外,上下打量许婴书,说:“好几年了。”

  许婴书:“新的老板是她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