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说:“是啊。”
到门口,他将钥匙给许婴书,“你要的就是这间。嗯,其余的你应该知道——洗衣框每天晚上11点会收走,需要熨好送上来,你得给小费。还有,早餐是每天早上八点,中午和晚上不提供免费的餐食……”
话还没说完,呆呆凝视客房内部的许婴书,挪动脚步,直接关上了房门。
伙计摸了摸鼻子,也没在意。
刚一下楼,店长回来了。
“有个客人,外国人。”
“嗯。”
她是去了一趟当地的寺庙,那边有个救济站,她送了几袋生土豆和面饼过去,又帮忙做了些事情。
回来的时候已经很疲惫了,要再跑码头一趟,有点懒得去。
她喊伙计:“帮我把这篮子冻肉送过去。”
“啊……能不能不去啊。”伙计不仅累,更是怕码头那块不安全,“白天,白天我去!”
她语气凶狠了些,“白天我就自己去了!快给我干活,不然这周一口饭都不给你吃!”
伙计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拎起篮子。
也不全是码头不安全。
主要是要把东西给那个男人,近距离接触,他还是有点害怕。
现在的店长,是罗安妈妈的养女。
好几年前收养的。
这女孩儿知恩图报,罗安妈妈生病的时候,一直陪伴在身边照顾她。等罗安妈妈去世后,亲戚扎堆出现,为这个旅店该属于谁而争执不休。
但罗安妈妈早就把这间店铺转交给了养女利亚。
但虎视眈眈的血亲怎么会允许外人分走如此多的财产?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是最好对付的,他们有的是手段。
却没想到,利亚并不是任人宰割的小女孩。她心狠,利落,敢当着所有人掀桌子。
眼前这群贪婪、色厉内荏的蝼蚁,压根不值一提。她早就见过更难缠的恶人,经历过更绝望的事情。
对付他们,利亚可要强大的多。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扫过来,会震慑到比她年纪大得多的男人。
“这哪是姑娘?她就像杀过人一样!简直是个疯子!”
都说她被魔鬼附身了。
伙计不知道那些。利亚平时就是个正常的房东。但有些时候,她凶悍起来,确实有点吓人。
几年前,罗安妈妈还没去世的时候。她刚收养利亚不久。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干黄的沙土糊成墨鱼汁的泥巴。
利亚迟迟不回家,罗安妈妈担心极了。
到了实在等不下去的时候,她锁了旅店的门,批上雨衣,冒着暴风雨准备去找女儿。
结果远远看着利亚,她费力地用帆布裹着什么拖行,走两米就要缓一缓。像蜗牛似的,想快都不行。
罗安妈妈惊讶得都忘了斥责她。只好过去遮风避雨。
一看才发现。那帆布里裹着的,是一个浑身都是伤的外国人。
一个快要死掉的男人。
罗安妈妈记得他。
“不行!快让他走!他绝对不能进我的家!”
罗安妈妈拒绝救他,“他就是放火的那个人!我记得很清楚。这个人很危险!你不要管他,不会有好报的!”
利亚说:“不,是我放的火。”
罗安妈妈睁大了眼睛。
“我骗了你。街角那场火,是我放的。”利亚低下头,雨水顺着帽檐滑落,她匍匐在女人的脚下,姿态如同虔诚忏悔,“是我杀了我的丈夫。是我做的。”
罗安妈妈很是难受。
利亚也能理解她。在这个国家,杀害丈夫,就等同于奴隶杀害了主人。她是明码标价的货物,做出这种事,简直是不可饶恕的死罪。主也不会原谅她。
罗安妈妈是个虔诚的人,也有善心。她相信做好事会有好报,只要宽容待人,福报就会来到。
“就当是房客吧,妈妈。”利亚用额头碰了碰她的脚背,“他救过我的命,解救了我。现在主要我报恩,让我救下他的命。”
罗安妈妈无所适从,天上劈下一道闪电,照亮了这片土地。她看清了那个昏死在帆布里的男人。
让人如何是好!他简直就像是魔鬼,少了一只眼睛,大海与雨水都冲不淡的血渍。如此惨状,一定是做了恶事,是神罚之人。
罗安妈妈气呼呼地扯起她的胳膊。让她起身。
然后她拎起粗布裙摆,扯住帆布的另一头。
“你愣什么!用力!”
-
“附近的银行在哪里。”
许婴书没睡好,眼里有些血丝。
他又乱做梦,梦到的,除了过去的事,就是那个背影。
利亚刚收拾完房客们吃剩的早餐,在前台擦了擦手:“这里没有能换钱的银行。你得坐大巴去城里。”
许婴书:“我知道了。”
利亚抬头一看,正与他对上脸。
微微一怔,她睁大眼。
五年时间,够少女长大成人。但许婴书并没有变。
更何况,这些年,她其实天天都能‘见’到许婴书的脸。不仅不陌生……反而如同亲人。至于为什么,不好讲。
许婴书不认识眼前的店长,当初那个小女孩还没他胸口高,瘦骨嶙嶙。如今看起来身高体长。她每日去寺庙干活,吃得饱饱,肩膀和手臂远比窝在家里常年累月写作读书的编剧更加健壮。
许婴书不明白罗安妈妈的女儿为什么盯着自己看,还看得十分……直白。
很不礼貌。昨天晚上在码头的体验也糟糕。所以他蹙了蹙眉。转身离开。
许婴书是没怎么变,但在利亚看来,现在的他少了一份狡猾,多了些许疲惫。比记忆中冷漠,比屏幕里黯淡。
那时她来送药,隔着门,像窥到妖精。
那个漂亮的,美丽到有一点点危险的人。笑盈盈地指给她一条极不正确,却十分痛快的生路。
“您等等!”利亚叫住他,“要去换钱,对吗?”
许婴书转过身,奇怪地看她。
利亚说:“我这里也可以换钱。”
许婴书:“不用了。”
利亚说:“你走到汽车站就要二十分钟,外面太阳可毒得很呢。等你挤上汽车,三个小时才能到市中心,到了之后你还要找国家银行。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国家银行,效率很慢的。特别闷热还没有冷气。你要排很久的队,等你回来,就要晚上了。”
许婴书:“……”
确实没有比这更劝退人的了。
“好吧。”他说,“我要换不少,你这里有吗。”
“要多少有多少。”她收下许婴书的卡,笑着说,“交给我们吧。”
许婴书不解她过分热情的态度,有些迟疑。
利亚笑着说:“对外国友人,我们热情好客。”
既然不用出门换钱,许婴书在想自己是回去休息一下。
还是趁白天,去那个码头再走一圈。
利亚刚去后面,将自己的卡交给伙计,让他坐车去城里取钱。对着极不情愿的小伙子好一通威逼利诱,吓唬到他认命,终于心满意足地出来。一抬眼,见许婴书没走,一个人坐在大堂,不知是想事情,还是在发呆。
利亚视线下移,打量许婴书的那双手。
“你饿了吗?”
许婴书回过神来:“嗯?”
利亚盯着他的手,说,“现在早点都没了,我们不提供午餐。”
“嗯。”
“我推荐你一家店吧。我们这的食物口味浓烈,你不一定吃得惯。”
许婴书:“不用。”
利亚装听不到,“就在码头,有一家东方菜做得很好。老板热情,不宰客,我偶尔也会去吃。”
她說:“现在正是时候,你早点去,要是等到正午,码头做事的工人多起来。挤挤攘攘的,你等到下午都吃不上菜。”
他是真不饿,许婴书只是觉得,再待下去,她就要亲自领他去那家餐馆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