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139)

2026-10-07

  宗寅:“认错人了!”

  许婴书;“混蛋……”

  宗寅咬牙:“认错人了。”

  他不要命地一扯,再对抗下去本来就虚弱的许婴书也会受伤。

  宗寅被他扯过身,许婴书握紧了拳头,所有来不及好好整理的情绪凝聚在这里,委屈,悲伤,心痛。实在是应有尽有。他要泄愤,怨得变成鬼魂,就要一拳揍在宗寅脸上。

  还是那张面孔。

  却变了太多太多。

  闭合的左眼,眼皮一道浅色的疤,像一块阴影,对准灯火也照不亮它。

  变深的肤色,比往年更刚毅的轮廓。虽然不再打打杀杀,但生活并不优渥。

  那份沉闷冲淡了绕之不去的血腥,可为什么还是那样阴鸷又粗暴。是自己这些年变矮了,还是他更高了?男性的轮廓和记忆中不一样,差距好像没这么大过。

  其实最初第一眼,宗寅给予许婴书的幻想,过往至今还是一样,从未变过。

  许婴书紧握的拳松开了。

  他怔怔地看着宗寅的脸,要把他残缺的面容往自己眼球里刻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看够了,又顺着鼻梁,再看到嘴巴。

  差异变大不是许婴书的错觉。

  是他自己。一年比一年更薄,更淡,也更轻。

  他是在好好生活。可有什么就是回不到从前了。心缺掉一些,自我缺掉一些,情绪也缺掉一些。

  他就这样,自顾自地掉着色。

  嘴上不说,脸上不表现。可谁都看得出来,那张脸写满了孤单。

  宗寅看他很久,很久很久。

  许婴书自己有没有感知到,利亚不清楚。但在她看来,宗寅眼里死死压着的情绪,几乎要将许婴书烧成灰烬。

  就这样,憋死别人,也憋死自己。分明贪得要命,一点点触碰让皮肉发紧,肌肉绷得像石块一般。

  依旧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句。

  “我不认识你。”

  “……”

  “别追过来。”

  利亚仔细想想,这也是难怪。

  怎么可能轻易松口。

  如果有那个打算,宗寅早四年前就会去找他。

  就算自虐一般地将自己的屋子打造成变态的魔窟,盯着电视里风华正茂的编剧,暂停,播放,暂停。暂停到了一张漂亮的角度,就一直盯着看。

  看得利亚头皮发麻,心里腹诽。

  说她是魔鬼,不知道谁才是魔鬼。

  许婴书没有追上去,他失魂落魄地在原地发呆。

  “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是不会回头的。”

  许婴书茫然地看着她。

  “你不记得我了。”利亚有些赧然,挠了挠头,“嗯……五年前,你救了我。就是那个……被你们打劫的小卖部。”

  许婴书听得比起初更加茫然,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你是……当时那个女孩?”

  她说:“我叫利亚。”

  许婴书眼睛里这才有了些神采,他打量一下,但单纯辨认的话,根本认不出来。当时的那个女孩儿面黄肌瘦,严重营养不良。

  而现在……

  许婴书:“你不是罗安妈妈的……”

  “是她收养的我。”

  利亚简述自己的经历,许婴书安静地听着。她说,就是那一年,刮了极其罕见的风暴。她在海边看到一艘渔船,是本地的渔民,出海好几个月了这才回来。

  他们正将鱼货往下搬,她听见他们说这个人说不定已经死了,就算是搬下去也救不了。不如就在沙滩上埋了吧,主怜悯他,能带他去更好的地方。

  利亚:“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许婴书:“他是怎么上的那艘渔船。”

  “我问了那几个渔民。他们说是捞上来的。还以为是濒死的海狮,躺在捆绑了浮漂的大木架上,被烈日和咸水烘成一具干尸。结果是个人。”她做出祈愿的手势,“是奇迹吧。主是怜悯的,无论如何,那么远的距离,一望无际的海……苟活到现在,叫神明如何忍心呢?”

  换作以前,许婴书会嗤笑哪里有神明。更何况还是这难以言喻的封建宗教。

  但现在不一样。

  “谢谢……你。”

  利亚说,“我被你们救下。那么我就要救下他,我也要救你。”

  感觉下一句就要说,一切都是神的安排了。

  许婴书:“你要救我什么。”

  利亚:“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去找你吗。”

  还能因为什么。

  他是不幸。他是逃犯。。他时至今日依旧自以为是他对许婴书下手导致的这一切。他压抑,自我厌弃,走不到阳光里,说不定还要将许婴书断掉的两只手算到自己头上。

  他认为许婴书没了他也能好好活下去,‘事实’上看,确实如此。许婴书还在写作,还在上电视。他日子过得充实,产出了新的作品,有好有烂,但始终在为自己创作。这一次他遇到了不错的出品方,还有李卡尔这么个世界级的伯乐。许婴书还缺什么呢,从一开始他就拥有自我,拥有一切了。而现在受伤好了,不过是被意外掰斜的人生,重新回到正轨。

  没什么伤是不可磨灭的。

  没什么旧人一生都无法忘却。

  要许婴书背弃他本就拥有的一切,过上颠沛流离的人生。走不到阳光下,说不定得跟着躲躲藏藏。

  谁疯了会这样去做。

  利亚看了许婴书半天,说。

  “那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什么。”

  “在我们的教义中,生育伟大,爱情庸俗。那是人生微小的一部分。甚至可以分给不同的人。”

  许婴书苦涩地笑:“我说不出什么话。”

  “没关系,我也觉得是一派胡言。”她笑了笑,“我相信主的存在,可教义是人编撰的。人还妄想替主传音,多傲慢呀。”

  许婴书垂下眼:“利亚,我现在……”

  利亚:“我知道你很乱。所以我现在就要来救你了,我告诉你他住在什么地方。”

  许婴书没有说话。

  “你很生气,很复杂,很痛苦。我用眼睛看也能看得到。但是他还活着。他没有死呀。”

  许婴书没说话。

  “他还活着,你比谁都要高兴快乐,不是吗?”

  是啊。

  许婴书昏昏沉沉,深怕梦醒。愤怒委屈等等复杂的情绪事出有因。可从见到宗寅的一瞬间,发现他还活着的一瞬间。

  除了心底解脱一般的快乐。

  再如何想要痛骂,质问,想要指责……都通通被他丢到脑后去了。

  又或者。

  有那么一瞬间。

  他真的在怀疑。宗寅是不是忘记了一切。

  或者他本就将过往前尘放下,丢在一边。不喜欢了,也不想再爱了。

  不是被迫遗忘,而是将算不上恋情的恋情摆脱掉,不再念想。

  如果是这样,许婴书便不会委屈。

  不光只有他,许婴书也想过。

  四三说得没错,不是因为自己,宗寅说不定真的不会死去。这场相遇对两个人来说好像真的如同一场灾难。毁灭了太多,遗留下的全都是遗憾。

  谁为了谁死?谁为了谁活下去?谁为谁挖掉一只睛,折损手臂。许婴书麻木到厌烦,宁愿宗寅是主动选择抛弃关系,老老实实地躲在这里,过他平常稳定的日子去。

  “他也很痛苦的。”

  这几年,宗寅是怎么过的。

  她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下子就能认出来你吗?”

  许婴书:“我变化不大。”

  利亚摇了摇头:“你瘦了很多,像个病人。在电视上看还好……”

  “电视上?”

  利亚收了声,看着许婴书,露出个笑:“他很想你的。”

  许婴书沉默,看向一旁。

  她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画出一副简易好懂的地图,交给许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