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15)

2026-10-07

  “你的手怎么这么粗糙。握斧子握的?”许婴书忍着痒痛,又闲道,“你以后还是多用枪吧。”

  在船上的时候,宗寅就摸清了许婴书的性格。一句话不回他,他自己和自己也很聊起来。

  但此时宗寅不回应,是分不了心。

  晒伤的皮肤要粗糙一些,被厚重的乳膏覆着,滑来滑去只感觉腻软。

  他说没把许婴书当男的看并非违心,宗寅接触的男人和他自己一样,是粗糙的,野蛮的,少年时也大都阴鸷高挑,手湿过血后,眼神更像动物。像恰齐就是如此。

  男人们身上叠满左一层又一层的纹身,疤痕密布,青筋蚴虬。那是宗寅狭隘概念中的男性身体,与柔美毫不沾边。

  “可以了。”许婴书转过身去,“背上。”

  宗寅在找他晒伤的疤。

  许婴书:“你难受?”

  “我什么。”

  “你要实在闷得慌,就稍微开点缝,别开太大了,外面冷。”

  宗寅视线依旧低垂着,声音反而淡,“什么缝?”

  “门缝啊。你怎么喘成这样?”

  宗寅呼吸声粗重,许婴书知道那是缺氧了,因为他自己也觉得闷。

  他干脆转过身,宗寅猝不及防,眼睛微微睁大,身体比刚才更僵硬。

  “宗寅?”

  宗寅不再停留,转身推开门出去,“你背上没有疤。”

  “啊?”许婴书不信邪,费劲地往后够了够,感觉刺痛的地方就在肩胛骨中间偏上,“那为什么这么疼。”

  许婴书还在嘀嘀咕咕,迎面来的清爽夜风将宗寅吹醒。

  一低头,他发现许婴书的药膏还捏在自己手上,早已因为攥紧的掌心而喷挤出去,粘糯的白色散溅在那张干净整洁的床单上,如此画面更是类似得荒唐可笑。

  宗寅扔了手里的药膏,擦干净手又草草抹去床单上凝固的药,像在销毁什么莫须有的罪证。

  他紧拧着眉,死盯着浴室的门,可发现鼻腔里还是那股味道。是连酒精、腥臭或膏药都遮盖不住的,许婴书的尾调。

  “疼就说。虽然没什么用,我也不会停,但你别忍着。”

  宗寅可笑:“就这点痛?”

  “我没质疑你,”许婴书没空和他呛,正小心翼翼地将钩针刺入早已红肿且微微外翻的皮肉,看似镇定,手却在微微抖着,“我是在警告你,我技术就这样。”

  “没事。”宗寅看他实在紧张,又说,“不是自称无所不能吗。”

  “唯独手工活,我就是学不来……嘶,啧!”弯钩戳歪了,得重新扎,许婴书一脸烦躁。

  宗寅猜得倒,这反映不是自责,更不可能心疼,而是因为干不好这件事所以愤恼。

  “……我就不信了。”

  宗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慢慢来。”

  许婴书不再和他说话,像树袋熊抱树干那样扒着宗寅胳膊。专心地给他缝合伤口。房间光线差,只能凑近才能保证不歪。

  许婴书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宗寅已经在给自己拆线了,他是熟练的,奈何上臂的位置太极限,其实疤丑宗寅无所谓,但许婴书坚持要帮忙。

  宗寅无可无不可。

  颤颤巍巍缝了几厘米之后似乎找到了手感,许婴书脸色稍微好看一些了。

  宗寅还在凝视许婴书的表情变化,忽然就听见他来了句,“你刚怎么了。”

  宗寅移开视线,“闷的。”

  “真是闷的?”许婴书上手之后速度也快了一些,动作变得麻利,轻抚缘线检查平整,一边随口:“我看你像逃跑。还当你见着鬼了,一看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你放松点,别崩着,”他说完,抚了抚宗寅的肩,却没想肌肉绷得更紧,许婴书愕然:“很疼吗?”

  宗寅:“缝好了没有。”

  许婴书手一顿。

  又是这种粗声粗气的语气,和刚刚一样。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莫名其妙就变得凶巴巴的。

  许婴书挑眉,“再吼我直接给你撕开。”

  宗寅:“没吼你。”

  许婴书:“你到底生什么气?”

  宗寅不说话,他也懒得哄,沉默了十来分钟。

  许婴书也懒得哄他,看那道饱受摧残的伤口,也知道宗寅现在应该是很疼的……于是也不再说什么,闷头处理剩下的部分。专心起来,反而比之前快不少。许婴书长长呼出一口气,翻出急救包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剪断了他们之间牵连的线。只留下一个短短的结。

  已至深夜,两个人都累。各怀心事,也不再说话。

  这张床实在是蓬松柔软,和想象中一样舒服。

  宗寅没有合眼,听着许婴书的呼吸声开始变得匀称绵长,过了一会儿,臂弯里钻进一具身体。

  他并不意外。这是许婴书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睡着了就往暖和的地方钻,把被子往自己怀里卷,睡高兴了还会踹人,毫不顾他人死活。

  而宗寅,也和以往自救的手段一样。

  他垂下眼,伸手将那具身体捞进怀里锁着,抬手裹紧了被子。

  只有裹得密不透风,许婴书才会觉得安全;只有觉得安全,许婴书才会老老实实地睡,这是二十个同床共枕的夜晚,宗寅摸索得出的经验。

  只是今夜怀里的身体要比在海上触感明显。

  宗寅原本的头痛和不耐烦消失不见,因为这具并不丰腴的身体忽然变得趁手起来。

  许婴书不安分地挣了挣,宗寅知道这是要踹人的前奏。低叹一声,拥得更紧了些,许婴书的腿贴合热源,蹭了蹭又缠了上来,他终于老实了,发出孩子般的喟叹。

  许婴书做了两个梦。

  一是梦到二十来天在船上发生的一切。

  那些斗殴,争执,难吃的罐头和不舒服的床。

  刮风时干燥到皮肤刺痛,下雨时又阴湿得令人难受。

  许婴书也梦到了那场风暴,还有星星似的光。

  此时梦境中的许婴书正一个人走在甲板上,避开宗寅,偷偷摸摸搜寻被藏起来的物资。可是哪里都找不到。

  他又拐回了控制室,那台无线电就放在那里,它自己打开了,滋啦作响,许婴书凑过去求救,却没有回应,一阵电流声过后,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沙哑无力的:“哥。”

  他转身离开控制室,找不到物资,到最后发现宗寅也不见了。那艘船日夜快速交换,摇摇晃晃上下起伏,哪里都找不到宗寅。只有他一个人在海上航行。

  第二个梦是好梦。

  他梦到将经历拍成了有趣又有深度的商业电影,并且大获成功。

  因为王悦宾在某次访谈中说起过,他说商业电影反而是不好拍的,比起有些自娱自乐的文艺片——此时他笑了笑,诙谐地做了个‘你知道我在说谁’的表情。主持人和观众也了然地笑出了声。他说叫好卖座的电影需要在结构和节奏上下功夫,需要懂得松缓,不应当在不合适的地方夹杂让人读不下去的冗长细节,要该略的地方略,该细的地方细,要控制观众情绪的松缓,这是很多自诩有才的作家或是编剧做不到的。

  那又怎么样,许婴书做到了。这个从被绑架醒来后第二天就开始编撰构思的故事,被自己轻轻松松撰写成剧本并端上大荧幕。

  梦里许婴书正在颁奖礼上发言,这一次他不仅仅是被邀请参与,而是他切切实实地获了奖。是大陆第一个荣获‘最佳原创剧本奖’的编剧。

  无论是写情景喜剧,还是叫好卖座的商业电影。他又一次向全世界证明: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许婴书致谢的时候看台下掌声雷动,皆是身着华服的业内群星,他的生活是如此精彩纷呈,没有意外,也没有纰漏。

  只有角落空出了一个位置,许婴书凝望着那个空位,有些茫然,他看到空位上摆着一柄不起眼的投掷斧,斧刃血迹斑斑,那座椅也像是有人在上面短暂地坐过,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离开了。

  紧接着人群涌来,为他奉上鲜花和称赞,视线被闪光灯填满,很快他就看不见那张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