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婴书点了点头,正要接话,廖启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三个字,“许婴书!”
他面色及其冷峻,先前的温柔早已一扫而光。爱和恨无疑是恨占了上风,他现在巴不得许婴书惨死在海上,只有尸体漂回来。
许婴书被打断不悦,“怎么了?”
“怎么了?”廖启方荒唐至极,他高位坐久,本就不怒自威,现在显然是已经恼极,“你还有没有点分寸?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约着蓝海英,把她请来我家里,当着我的面和蔚海签合同?”
阮言站在那,终于是再绷不住了,他温软的面容如旧,只微微转过身去,扶着墙弯下腰深呼吸,内里已经要笑晕过去。
对标宏正集团,影视领域与院线业务方面目前最为棘手的竞争对手——蔚蓝光华,也就是蔚海传媒的一把手:蓝海英,就坐在他面前,和他手里的人聊跳槽聊得如此和谐欢快。
“许婴书,”碍于蓝海英在场,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骂人,但现在也是被逼到极地了,压着嗓子,“你离不离谱!”
“廖启方,”许婴书也喊他大名,闲闲往后一靠,“你不说让我把这当家吗,怎么,说话不算话。”
“我没让你做这种荒唐事!”
蓝海英依旧端庄,年近五十,得体雍容,她置若罔闻地优雅举起杯子,啖了口茶,略有惊喜,“多少年的宋聘号,”她笑着恭维廖启方,“董事长品味如旧,我是好多年没喝到这口味道了。”
“你也少在这假客气,”廖启方也和她相识多年,用不着装,皮笑肉不笑道,“他叫你来你就来,他年轻不懂事你也跟着发疯?”
“此言差矣,许老师奇迹生还,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同协作过的商业伙伴,来探望是情理中事。”她笑道,“都是体体面面老老实实的生意人,正向竞争,共赢而非零和。又不是黑帮土匪抢地盘,廖董事长不至于气成这样。”
“……”
“是啊,”许婴书抬眼,手里懒懒地转着那个蓝海英给他的合同U盘,挑衅道,“廖董事长不至于气成这样。”
廖启方一口气没上过来。
蓝海英放下茶杯,清脆一响:“说得像我擅闯民居似的。您还记得,您这宅邸,我以前也是常来做客的。”
阮言受不了了,他转过身,无奈地喊了一声许老师。
许婴书看见他,抬了抬眉,似是心情好了点,“你也跟来了。”
阮言额头有块小疤,很淡。许婴书看见了,没在意。
阮言温软地点头:“今晚的安排,要陪董事长出席。”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廖启方那身价值万金的华贵西装多了好几个褶子,他一手掐着腰,一手拧眉心,宽肩似要垮下来,阵阵无力。
终于,他调理好情绪,额上青筋还未完全消下去。尽力温和道,“婴书,听我说。王悦宾去典礼并非取代你。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总台也不会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只是你销声匿迹,生死未卜,原本该有一个讲话的流程,这都是上面要求积极争取的。”
许婴书没说话。
“我知道你生气,但这件事你得理解一下我的处境。为了找你,半个华东都天翻地覆,也造成了一定恐慌,大家心神不宁。王悦宾上台后说得第一句就是你,没有人能取代你。”
许婴书:“我知道。”
蓝海英在一旁笑着观望,她自然知道自己是被许婴书邀来做枪的。她之所以答应,三分真心有意,将许婴书这个活印钞机揽到自己麾下;三分旁观取乐;剩下三分,就是她好奇廖启方的反应。
但许婴书这声自得的‘我知道’,倒是让她的兴趣一提再提。她一向欣赏孤傲自满的人,尤其在这行业,知道自己美的演员才配上荧幕,知道自己不凡的员工一定能带来收益。
知道自己无可替代的人,必定能成为金字招牌。这是企业最稀缺的,也是她一直想要的。
说实话,她行走名利场,见许婴书次数远没有廖启方多,对这位性情古怪四处得罪人的编剧,欣赏不到哪里去。
但如今接触,发现他确实是个胆大敢做,极有意思的人。并非不会世故,只是懒得世故。她二人见面时许婴书就大大方方说了:“约在这有些失礼,但我直说就是想恶意报复廖启方。蓝董事长有兴趣参与我十分感激,但行为不当,我给您道歉。”
相谈一个多小时,蓝海英越发肯定,许婴书是她想要得到的人才。
廖启方无奈,“海英,我们也是老相识。今天晚上还要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到时也尴尬。你何必屈尊降贵陪许婴书胡闹折腾,到了还得我替他向你表达歉意。”
蓝海英抬手:“言重了。就按我说的,来坐坐罢了。不论其他,就说许老师本身也是你多年挚友,凭这个我也有必要来探望探望。”她对许婴书说,“就算毫发无损地回来,那被绑架也是一辈子的创伤。许老师该多休息休息,少出来走动。必要时寻求专业帮助。”
廖启方笑了一声,“你早这么说,我也不至于被他气成这样。”
他这才是松弛下来。
脱了外套,阮言温柔接过,放着帮佣不使唤,乖巧地去给他挂衣服。廖启方习以为常,松了袖口,在宽大的长条沙发上挑个位置坐下,“这么多天没见,为了找你,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婴书?”他见许婴书从刚才起就没什么反应,除了句不咸不淡的我知道,再没多说什么。
廖启方蹙眉,“即便我已经解释过了,而且当着蓝董事长的面。你还在生我的气?”
许婴书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那个U盘凉凉贴在他掌心,就那么盯着廖启方看。
看得他心里有些异动。
他要魏满错绑,给出阮言的资料,又将醉酒的许婴书引导走错房间,为的就是两边不留痕迹。
事实证明他做对了,果然事事都有万一。许婴书没死。
光王悦宾这件事就让他恼成这样,甚至放话说要解约。
而他在自己庆功宴上被人绑走,在外估计受了不少折腾,死里逃生,甚至错过典礼。这事比之险恶不知多少倍。
许婴书绝无可能放过始作俑者。
廖启方沉稳,面色不显露,实际也在琢磨许婴书是否看穿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语重心长道,“婴书。”
许婴书:“廖启方,你真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
阮言挂完衣服回来,轻轻坐在一边,见气氛不好,不免面露忧色,“这是怎么了。”他缓了缓,还是说,“许老师,您生气我理解。但是廖董也解释……”
许婴书没有看他,淡道:“这暂时还没有你说话的份。”
阮言一怔,点了点头,安静地坐着,不再插嘴。
“不必拿他撒气,你有想法直说。既然今天到这了,你不愿意见我,以后联系更难。”廖启方也不再客气,平静道,“我找你,是想听听这些天你都去了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说的是,我会和以前一样无条件提供所有帮助。同样,也会尽全力追捕绑架你的那名罪犯,将他绳之以法。”
他看了蓝海英一眼,意有所指,“但如果是解约的事,此时此刻我不想在这里谈。我也希望你能再仔细斟酌一下。今晚是巧,我与蓝董事长还有交流会要一同出席,你也是受邀的贵宾。非得在今天起冲突?”
“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说什么,”许婴书也不废话,“廖启方,猜得挺准。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晚上我会出席,冲突我也要起。你当初做决定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廖启方也不会被他唬住,低笑,“大可不必上升到这种高度。”
“打住。”许婴书已是膈应至极,“你侮辱我的事业,侮辱这个行业,那么多人非得是王悦宾?你能做的选项太多了,和主办说清原因;对总台使人情功夫。甚至你自己上去讲两句都比他来得有意义。你明明心里都清楚,能这么做,”他笑了笑,深意道,“就好像是知道我一定回不来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