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胳膊断腿后草草截肢,再饿得骨瘦嶙峋,那就是另一种商品。
海岛这么大地界,富人所在的区域如此之多,有组织地乞讨博同情,商贾太太们于心不忍,随手就是一两百纸币,是一日下来,能收获极可观的收入。
这就是一套十分凌乱,却又成熟无比的产业链。
那时紫兰也在他身边。
她十七岁就跟着魏满,见多了泥泞残忍的场面,但饶是她,见此场景也忍不住紧锁眉头。
被关在斗兽场的小孩子,只有一柄斧头作为武器,小而干瘦的身体,甚至都很难灵巧地挥动它。
腿肉被咬过一口,溃烂的伤口触目惊心,他疼得发抖,脸色灰白,却一声不吭,死死防备着四周随时扑咬的野兽。
再之后紫兰就不忍去看了。
魏满凝视那个在血和疼痛中打滚厮杀的孩子,看那一双瞳孔黝黑,却映射出狠厉的光,在如此昏暗潮败的地方,也灼灼明亮。
那是一双求生的眼。
想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做什么都可以。
只看着它,魏满就知道。
这孩子一定能赢。
“小九赢了。”紫兰笑了一声,“我怀疑老二是故意的,让他进笼子。她和你一样,就是想看他。”
魏满趣道,“很难不看他。”
紫兰:“姓廖的要再动手,你还叫他去?”
魏满:“叫,为什么不叫。”
紫兰:“他明摆着不想去。”
魏满:“他不想做的事情多了。还能事事都如他所愿?”
紫兰:“你还觉得自己能像以前一样控制他?”
“控制他的不是我。”察觉出不对,魏满反问:“我什么时候控制他了?大仇未报,他能去哪。你少替老子操那有的没的咸淡心。”
他确实从未担心。
看得穿看不穿,又能怎么样。
他又能去哪,既有不为人知的过去。那只要姓廖的一天还活着,那簇火就永远不会熄灭。
魏满见她不快,笑着刮她脸:“个臭脾气。花好老子给你的钱,多消费多玩乐,才是你人生第一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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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我两日,再容我两日!”
欠债人跪地求饶,他预谋卷款逃离,可惜魏满早就收到消息,宗寅带着人将他堵了个正着。
深夜去月亮港收难债,宗寅自告奋勇。
太阳海岸月亮港,月亮港畔是家乡——‘月亮港’是海岛回归后特地改的名,此地原名叫瑕港,与羊港不同,是处通货口岸。暗面往来同样归属魏满管辖范围内。
凌晨两点半,堆场卸满将近六万个铁皮集装箱,红橙黄棕垒在一块,像一座座人造高山。
“不要杀我!”
惨叫回荡在寂静的堆场,深夜无人,就算有,也只敢装作听不到。
男人姓张,叫张平,是拖家带口地逃亡,四个旅行箱里有三个都装着满满当当的大额外钞。
妻子也和他一起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搂着还在读书的女儿,母女二人一起痛哭流涕。
“求求你,哎!别打了,别打了!”
昏暗的角落,动手的几人手持棍棒,劈头盖脸下去,张平已满脸失血,肋骨断了两根,趴在地上吐沫子。鼻梁上的眼镜也碎了,看上去惨不忍睹。
他不停磕头,几乎要将脑门撞破;“满哥,满哥饶了我,求求您饶了我,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跑了,真不跑了!”
揍人的其中有个红毛,脸上打了不少钉子,还有刺青。他诨名叫四三,惯爱跟着宗寅做事,这里也数他能说得上话。见张平几乎要将脑门撞破,嘻嘻笑道,“满哥不在这,你哥心寒又心凉,八十万红油滚在你手里没了踪影,今天要是讨不回来,兄弟们也得陪你一起交代在这了。”他嘬了口烟,一丝雾也没吐,听这一窝子哭声求饶,眉眼都未动一下,懒懒道:“继续打。”
一棍一棍伴随拳打脚踢,张平几乎就要有出气没进气,捂着头缩成一团惨叫不止。
女人见状,松开女儿,“老公,老公!”她喊着,跪行至那群人中间,伸出手似乎要护,声嘶力竭地央求:“别打了!他要死了,要被打死了!”
女儿也要扑过去,见自己母亲将要波及,惊恐尖叫;“妈妈!”
四三嗤笑,狠踹女人一脚,正要踩在脚下施虐,宗寅让他停。
虽然不乐意,但他心有崇敬,一向最听话,只撇了撇嘴,老实退后。
“九哥。”四三不高不兴地嘟囔了一嗓子。又听见兄弟间偷笑,一挑眉,纷纷闭嘴。
宗寅沉在黑色里,走进昏光下,张平更是恨不得晕死过去。他与魏满交易已久,熟识他座下这条指哪打哪的狼犬。宗寅动手时的狠厉他是见过的,张平意识到自己如果拿不出贪污的款项,今夜必拖家带口整整齐齐地死在这里。
魏满的威信不是靠气派,不是靠散财,而是杀人。
是真的会杀人。屠杀。残忍至极。
张平呜呜地哭着,内心已绝望至极。宗寅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五指扯着他的头皮,将那具血淋淋的脑袋提起来。“看我。”他说。
张平痛得头晕,睁开眼皮,含糊不清,“我还,我一定……我还……”
“你还不清。”宗寅语气平静,声音低低压在张平耳边,“两千六百吨红油,缴款是一次性付清,哥说信你。不提那十二万洗油钱,还有八艘改装虾船。通港费,船油,那是长久的活计,一笔一笔款子结算,你欠一百一十七万。”
“唔呃!”张平头皮被扯紧,他不敢闭眼,被那双眼睛吞猎一般死死锁定。他听见宗寅问,“打算带着这笔钱往哪去?”
他五指收紧,缓缓起身,张平跟着被提起来,只感觉喉咙都要折断。
“别和老子装蒜,”宗寅淡淡质问,语气却残忍,“冯琛还是董仙明,说清楚,还能活命。”
四三随后,“张老板生意做这么红火,还当是个老谋深算的聪明人,没想能蠢到这个地步,”他哈哈,“董仙明穷途末路和满哥抢海面生意,找上你这么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窝囊废,孙子够倒霉的。”
张平一听事情败露,挣扎道:“冯琛!是冯琛!钱和油都在他手里,你杀了我,钱也拿不出来!你找冯琛!找他去!”
张平闷头一嗓子喊完,见宗寅不语,四三笑得深意,心中那份不安一再放大,直到听见宗寅问,“找冯琛?”
张平猛点头:“是他!是他!”
宗寅笑着,在张平眼里犹如一头夜兽,可怖至极。
宗寅手一松,将他扔在地上,说,好。说:“要冯琛。那就给你看看冯琛。”
四三早蠢蠢欲动,一抬下巴,让兄弟抖出个麻布包袱,往地上丢垃圾似的一扔,沉甸甸的内容物滚落出来,张平的老婆和女儿刚看清楚是个什么东西,脸色苍白地尖叫起来。
那是颗血淋淋的人头,带着一截颈被齐齐斩断,切面能看到血管和骨头。
那张几乎变形的脸,化成灰张平也认识。
“为什么最后找你,现在明白了没有。”四三回想,“砍他的时候他和你一样,满嘴喊的都是你的名字,说的话都一模一样!钱在你这,让我们找你。”
他弯下腰,眉钉闪过森冷的光,“所以我们就来找你啦。”
盯着那颗人头,对上那张僵青的脸,张平已是绝望至极。
“老公,”女人哭得喉咙沙哑,“把钱给他们吧……还给他们……债可以后面还,现在是要你命啊……”
“你闭嘴!”张平恨恨,思索就不该带这婆娘一起走,简直拖累。
“我就说,张老板放着长久生意不做,走绝路图什么,看来果然是欠了债?”四三好奇地问,“欠了多少?这么大额都填不满……赌债吧?还是说,兄弟嫌日子过得太好,不仅沾了赌,还沾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