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34)

2026-10-07

  不同于在船上一起熬时间时的不耐烦,宗寅克制得过于明显,好几次就连许婴书自己打算闭嘴了,但宗寅居然还在沉默地听着,听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往事。

  许婴书安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问。

  “其实有一瞬间,你是想要杀了我的吧。”

  宗寅一顿,也没有反驳,他沉默地看着许婴书,似乎绷得更紧。

  佯装了半晚上温和,到最后在许婴书眼里还是两三下就看破。但看破也装作没看破,就好像在等宗寅什么时候露出真面目一口把自己吞了似的。

  总不能真就,只是为了多待一会。

  宗寅问:“你要我杀你吗?”

  许婴书笑:“那肯定是不要的。”

  许婴书电影看太多了,认定了自己也是最终一定能活下去的主角。

  被绑架之后他活下来了,在船上遇到风暴也活下来了,但其实是绑匪极具人性,给许婴书这种‘不管到了什么状况都能脱身’的错觉。

  所以宗寅也笑了笑,

  他说:“我要杀了你,为什么要在这听这么多废话。是你自己跟来的。”

  这座城市入夜之后五光十色的,但同样,暗处也有许多隐蔽的角落。这里空无一人,隐蔽极多,宗寅现在动手,许婴书就是扯着嗓子大喊救命,也很难脱身。

  宗寅的口袋里通讯器最后震动两下,没电了。但警笛还是在远远地响。

  宗寅:“我没让你走吗?”

  “就好像我缠着你似的,”许婴书笑话说,“你知道自己一晚上是用什么眼神看我的吗。”

  宗寅危险地将眼睛眯起来,“许婴书。”

  “你能转身离开的机会太多了。却在这听我说了整整两个小时,”许婴书有趣:“我没让你走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在我看你现在就是在胡搅蛮缠。”

  “急成这样了还是不愿意回答我。”

  “你真是不知死活。”

  “原形毕露了?”

  “许婴书。”

  “宗寅。”

  “你、”

  “你先闭嘴吧。”

  许婴书才是原形毕露,他伸手用力扯下了宗寅的领口,一件黑色背心,绷着男性的身体,他强迫宗寅弯下腰,“少对我说什么别再出现的鬼话,我要去什么地方留在哪里还没人能管得到我。”

  二人靠得极近,其实现在也是。就许婴书这点力气,只要想挣开,宗寅随时都可以挣开。

  “装什么温文尔雅,你和我聊电影?你还是在船上满嘴脏话骂骂咧咧的样子我看着最顺眼。问我这半年瘦成了鬼,你又是什么鬼样子,怎么这么让人失望,我屈尊降贵答应王悦宾那王八蛋,冒着风险带着阮言大老远跑过来见你,我不是为了看你这副模样的,你……”

  “跑来见我。”

  许婴书一怔,微微顿住,像是失言了,脸上却没有懊恼。只是闭上嘴,目光灼灼地与他对视。

  “你来见我的?”宗寅盯着他,“你不要命跑来海岛,是抱着这个目的?”

  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举措,为什么从宗寅嘴里说出来那么难堪啊?现在许婴书开始因为说漏嘴觉得后悔了,他手松了松,似乎要后退,宗寅却逼过来,粗重的气息再一次包裹住那具身体,即便目光和口吻十分滚烫,宗寅依旧保持着距离,他低出一个笑,一步一步将许婴书再逼回栏杆边上。

  好像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许婴书,”他语气虽恨,目光却很烧人,“你真他妈是个疯子。”

  许婴书见状,咬牙半天,心里那根维系理智的线轻轻松松就绷断了,反而豁然开朗,“这才像回事。第一天,从我睁眼开始,你就在说我是个疯子。”

  “像个屁!你知道我一定会对阮言下手?你拿他当钩子,钓老子这条鱼?”

  不然呢,不然许婴书怎么可能会同意廖启方将阮言一起塞过来。

  “离羊港那么近,天时地利,我是你哥我也选这个时候动手。”许婴书坦白,“明星众星捧月,国际友人那么多,现场全是便衣,他能出什么事?我一个来做陪衬的编剧,又能出什么事。”

  抬高露出的脖颈,捆缠的纱布上那点血渍又开始刺眼起来。

  “……没出事?”

  “没出事啊。”

  “等出事还来得及?你以为还在拍你那个破电影?”宗寅气极反笑,伸出手,掐着许婴书的下巴,将他因为不耐烦而偏过去的头又狠狠扭了回来,“有没有想过,万一来的不是我,你怎么办?”

  许婴书的天真让他恼火,到底是装的还是故意?宗寅没有在吓唬他,就不说是其他做事的兄弟,只将鹏仔遣过来,他捆走许婴书,把这疯疯癫癫的编剧药晕或勒死,装进麻袋里垫两颗石头往海里一扔。这算慈悲的做法。

  要换了四三,不会对肉票心慈手软,许婴书的头会被砍下来,他的眼睛、角膜,四肢和骨头,健康的五脏六腑,在未来一个月,明码标价地流向全世界。

  许婴书还是那副态度,宗寅咬牙切齿:“你别忘了老子是个绑匪。”

  听见这句,许婴书忍俊不禁,又变成大笑,笑个不停,拿宗寅取乐,是因为这个人已经言行不一到了一种能让人笑疯的地步。

  “宗寅,你还知道自己是个绑匪啊。是违法犯罪的黑社会。”

  宗寅的力气松了。

  许婴书的下巴留下一道发白的指印,回血后变得更红,就和他脖子上的刀口,手腕处的淤青一样。

  “想起来了?”

  他不再被凶猛的力量挟持,这处港岸也不是飘摇的海上渔船,两侧更是有足够的距离,人质随时可以头也不回地逃跑。

  当然许婴书没有后退。

  反倒是绑匪,被许婴书三言两语搞得狼狈不堪,下意识后退。

  许婴书:“要赶我走?”

  宗寅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许婴书在那个清晨遭遇了恼火事——因为怯懦没用的绑匪留了钱逃之夭夭,他还胆敢不告而别。

  人质满眼都是打击报复后心满意足的愉悦感。

  “宗寅,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许婴书将那张脸凑过去,盈盈地问。

  “为什么不杀我?”

  “还答应和我出来。”

  -没懂你不耐烦干嘛听我讲话?看那么多遍银湖,就好像凭你真能看得懂似的。小孩装大人还装不明白。

  说到底,许婴书最想知道的还是。

  “你这一晚上,到底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啊?”

  许婴书问了宗寅那么多,他一句也答不上来,真能说明白,也不会稀里糊涂地滞留到现在。

  不过许婴书自己好像也没意识到,宗寅其实也问过他一个问题。

  两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宗寅问许婴书,“为什么帮我。”

  帮他躲避警察。

  虽然许婴书回答上来了,但那是因为兔子狡猾,许婴书游刃有余,心机重城府深,不像他那么无所适从,也没那么真诚。

  许婴书看上去像是不会闭嘴了,他也不会走,不拿到好奇的答案,就会一直问个不停。

  在船上的时候就是这样,宗寅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吸取教训。

  他嘴笨,不会逼问也不会说,一时半会想不出让许婴书安静消失的方法。因为惯常的、让人消失的办法现在不管用!魏满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他宗寅要不回来的债,也没有他打不服的硬骨头,但现在要怎么办,挥起重拳把许婴书打一顿吗?打得他头破血流,皮开肉绽,让他再也不敢不顾死活地登岛,以后都离羊港远远的,宗寅想一拳把他揍回电视机里去,回到屏幕里,还是乖乖穿他那些高级的洋装,在酒光十色的名利场,顶着白惨惨的聚光灯,慵懒厌倦地自我介绍。

  要这么做吗?

  两个人吵了半天的架,越靠越近,宗寅低声痛骂,“自以为是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