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33)

2026-10-07

  前期初见就怦然心动,殷蝴大胆浪漫,直勾勾盯着她,罗斯玛琳内敛又缄默,坚守神旨教义,那烫人的视线一来,只会低下头去躲。朝夕相处时伴随着无数暧昧时刻。影片第一处高潮自然是爱意将窗户纸捅破。

  色调是雾气弥漫的浅灰与深灰,白色,藻绿色。教堂前的湖泊在夜里变成亮银的,在春天长出花朵,异国的建筑由白石垒造,不及时清理就会爬满绿藤,还有缝隙里湿漉漉的苔藓。

  她们就去后山那片隐蔽的草坪,草垛有小腿那么高,风一吹就变成海浪,她们坐在一起交流,对视,学习对方的文化与语言。

  殷蝴在最后要回北洋的时候,修女含泪亲吻了她,就在那片草地,二人有了肌肤之亲,深夜她们拥抱着对方,在修道院的那半年是她们束缚的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道别时罗斯玛琳一直没有看她,她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殷蝴说回去之后她会听父母的安排嫁给门当户对的男人,问修女愿不愿意逃走。她打算私奔。

  这部电影的结局不好。

  她们没有成功逃跑,她们被发现了,修女被教廷施以火刑。而殷蝴是异国女子,跟着受刑会有不好的政治影响,因此将她遣返,连一起死都做不到。

  哪里是情色电影?虽然有接吻有交融,但一切都那么干燥,是灰蒙蒙的整部电影里唯一雾气消弭的时刻。这是许婴书学生时代自己的作品,他自己挑选的演员,与志同道合的年轻导演。呈现出他最原初的审美观念。

  “宗寅,你为什么喜欢我的故事?”

  宗寅还是没有开口,并非不想说,是说不出来。看《银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魏满送来的人放在桌上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影片。

  因为故事的结局感到不痛快,但脑海里没有‘悲剧美学’,‘时代压迫’这些词,只是觉得心里堵,想被什么东西压着,很是赌气。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许婴书的作品。

  宗寅解读不出什么高深的东西,像是只是被浅显的、浓浓的遗憾吸引。

  互通心意后,殷蝴和罗斯玛琳的每一次接吻都含永别的意味,整个故事就像是20岁的许婴书在对谁急慌慌地告着白,如此赤裸的床戏,却不含任何性的意味,两种语言交替的‘小姐’、‘我爱你’。并非在抒发看客们隐射的欲望,而是写着永远得不到幸福的那一类悲伤的爱情。

  这些,宗寅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说啊,嘴笨也说。”

  许婴书还是在追问。

  他似乎很想听宗寅的解读,穷追不舍,逼迫着,夜色里他好像越靠越近。

  快要贴上身体。

  表情却还如此坦然自若。

  “觉得修女不该死。”

  “嗯。”

  “结局看得人不舒坦。”

  “那还喜欢?”

  “许婴书,你要问什么。”

  “听你夸我啊。”

  宗寅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没憋出来,闷声:“你为什么不自己演。”

  许婴书看出他退却,轻声笑个不停,“我演女同性恋?”

  宗寅也无奈,眼神写着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嗯。”许婴书不再逼问,也不强求,他拉开了距离。“演绎的驱动型太差,而我的掌控欲很强。生活已经很被动了,事事身不由己。只有创作的时候的是最自由的。所以只会创作。”

  宗寅:“你很适合。”

  “我知道。”许婴书说:“大部分人看银湖都只是当色情片猎奇,批评我的时候还会拉出来骂。觉得禁忌,但确实美丽。其实当初我要毕业那会儿……”

  许婴书说要和他出来聊聊,宗寅是想拒绝的。

  因为危险,他危险现状也危险。魏满要他杀许婴书,其实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许婴书看起来似乎是真想和他聊聊,仅此而已。所以在这隐蔽偏僻的、人员杂乱的城市一角,他承诺过,他就该动手。现在就动手。趁许婴书不设任何防备的时候。

  可是许婴书说了很久。

  说他当时与同伴拍摄作品时的故事,说拍摄时的细节,他告诉宗寅原本不是同性恋的题材,但后来觉得传统性别关系写起来实在无趣,他还说拍摄中途换过一个女演员,是饰演殷蝴的亚裔,因为她实在没办法和女人亲嘴,当时进程快一半,大家都以为要完蛋,好在最终赶上死线。

  宗寅问什么是死线。

  许婴书说你可以理解为截稿日。

  宗寅想了想,觉得很有意思,说起其实有些要去做的事他偶尔也会拖到最后去办,因为懒散。许婴书一愣,大笑说对对对,你还挺会举一反三。

  分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好像从在船上开始就没有过无话可说的时刻,宗寅就那么看他,看这个新鲜的,与他所处的那个残暴莽荒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事物。

  许婴书穿着正装,只是脱下了外套没带出来,宗寅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在想这件衣服很适合他,因为当时绑架那夜许婴书穿得也是正装,手工裁制的驼马绒面料,修身贴合,紧束着腰,皮革袖箍束在上臂的下部,他也不觉得不舒服。

  有些情绪就是一瞬间的事,宗寅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忽然什么在脑海中打通了,宗寅意识不到许婴书此时此刻给自己带来的感受,就像是罗斯玛琳送别情侣的无数个吻。

  观影时的触动与此时此刻加快的呼吸,情侣的嘴唇与许婴书的嘴唇重叠,宗寅只是忽然滋生出一种无法克制也难以被压下去的欲望。

  他想——

  晚风凉爽,岸边海神柱的钟响了一下又一下。

  居然已经凌晨两点。

  再看远处,游客早都散光了。

  远处似乎听见两声警笛,是惯有的,这座城市夜里总有警笛响起。它成功地将两个忘却时间的人从什么地方拉了回来。

  回到现实,又或是回到这里。

  像泼冷水,急促得令人清醒。

 

 

第21章 就差吻

  通讯器宗寅的口袋里震动了很长很长时间。

  钟的声音很大,很响,又沉又重。和警鸣混在一起,许婴书再说什么,宗寅也听不清了。

  许婴书没走,他问宗寅要了一支烟。

  沙滩空无一人,海的右边是岛的月亮港,左侧远方是大陆的太阳海岸。

  因为距离太远,所以只能看见城市密集成一团。

  旅游景点关闭,那几束原本在天上扫来扫去的‘城市之光’也消失了,才发现原来陈旧的路灯根本就不亮啊。

  那些船上的彩灯也跟着熄灭了,沿岸的建筑群关闭了灯牌,只偶尔留有几扇窗内透冷光,零零落落的。

  许婴书:“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因为知道了我是赫赫有名的编剧?”

  宗寅:“从第一天,你睁眼开始,就一直在说你是个有名编剧。”

  “看到作品了总归是不一样的。”

  远处警车鸣笛一声比一声高远,此起彼伏,催命似的。

  “该走了。”

  既然相遇,那么不需要警告,许婴书未来几年也不会再登岛。

  所以拉着绑匪在海边夜话,抱着再也不见的态度,给这段经历画句号。

  许婴书想见宗寅,是因为现阶段的生活让他有点窒息。

  他滔滔不绝说自己的模样,就好像这辈子没几个人愿意听他讲话似的。讲述自身过往,讲他的创作理念……不像知名编剧该有的现状。本该多的是人愿意花钱听他讲话。

  许婴书:“宗寅。”

  宗寅:“不会再有第二次。做完你要做的事,回大陆,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听见这句,许婴书的表情动容。

  就像是自己身上也有什么东西融化了缓缓褪去,露出被客套伪装起来的面目。

  “我要回去,你态度得好一些。”

  “我对你很恶劣?”

  其实宗寅语气并不冷淡,从相遇开始他就是这么一副紧绷又寡言的模样,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许婴书,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