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不多就半页纸,用回形针夹了一张彩色照片,是个年轻男人,眼睛细,睫毛长,高高在上,一副瞧不起人的欠揍样。
魏满那边电视广播还开着,摘下眼镜,掐着自己鼻梁。
恰奇干巴巴道:“哥,好像真不是同一个人。”
宗寅见他这么说,脸沉下来。
恰奇:“确实很像。但眼睛鼻子有差别,脸型倒是差不多。粗看是能认错。”
但房间号绝对没错,宗寅不会连门上数字都认不清,他在3602蹲守了很久,直至深夜才逮到人。
屋里没开灯,许婴书又醉得鬼迷日眼。
两人长相本就差不多,会看错的确难免。
宗寅不再看那张纸,将照片连带文件让恰奇用火机烧了。有些恼火,“……满哥。”
魏满还算能沉得住气,大致讲了下错捆走的这人具体什么来头。
宗寅:“不认识。拍电影的?”他还记得昨天那人的长相,长成那样,说是个演员倒也正常。
“不拍,写。写电视剧,写小说。”魏满没好气,“你能认识就有鬼了,他和廖启方有点关系。”
听到廖启方的名字,宗寅蹙眉。
魏满:“听着,五日内都不许靠岸,渴死了也得在海上躲好。”
魏满死死盯着面前的电视屏幕。
新闻台播了一早上许婴书失踪的短讯,本地好几个台都在为他通行播报,又讨论目前遇害的可能性。
许婴书自己本就身处媒体行业,人脉极广,又与廖启方亲近,而廖启方……此人几乎就等同于媒体本身。
导播画面显示的正是那个酒店,一本接待厅围了不少人,还有警察。廖启方身后就是当地台长,许婴书失踪那晚也在场。此时正脸色难看地接受采访,说酒店方已将监控文件交付,一定能将人找到。又说新年伊始,会出这种事,是自己监管不力,为此深感愧疚:“从83年首次‘严打’至今,扫黑风暴已多次震慑黑恶势力团体,现如今,不法分子早已不再猖獗……”
“呸,”魏满听得满目阴沉,一气之下关了屏幕,咬着牙骂许婴书:“滚手货。”他左思右想,命令宗寅:“斟酌着处理掉,越干净越好,绝对不能留下蛛丝马迹。海上方便,船就不要了!”
宗寅:“做了?”
魏满:“做了。”
宗寅:“知道了。”
魏满冷哼:“活着回来,老子再找你们两个算总账!”
说罢,电磁咝啦一声响,通讯结束。
恰奇烧烂那两张纸,将灰撒入大海。回来时听见魏满说销票,又听见说要算总账。脊梁一僵。
既然是魏满的命令,寅哥也答应了。他在原地焦躁不安地寻思了半晌,翻来宗寅惯用的那支投掷斧,掂了掂,一个人就要往楼下去。
此时的许婴书还在船舱憋着,他还在受宿醉折磨,浑浑噩噩,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
所以他并不知道其实绑匪下来看过他两回,也没有听见甲板上的争执与怒吼。
更没听见刀斧嵌入人脖颈时的肉乎乎的磕嚓声。与宰猪的声音几乎无异。
许婴书没见过真的尸体,他只见过片场的道具,国外cult片里偶尔也会有直观的、血淋淋的人体切面。
写作需要的时候,想知道人砍几下会死,某角色被捅了三刀是否会有生还的可能性。他会去翻翻书,作为闲杂人等溜去警局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他写刑侦,想知道专业的知识,装记者说要采访,无道德偷窥命案现场,大多数时候都被轰了出去。
他一直渴望有这么一个机会,能近距离地,用自己眼睛,好好观察,切身体会一下,这些他曾写过或是准备写的惊奇画面。
这是零五年年末,零六年年初发生的一场风波。
乙酉年腊月廿九当夜,许婴书欢场醉酒被匪徒掳走,海上跌宕两日,在丙戌年正月初一——躺在绑匪的床上,再一次睁开了眼。
他被一脚踹醒,迷糊得很,一双眼睛带着微红的水意,看情人似的看着宗寅。
看得对方诧然。
因为睡饱睡足了,所以心情好。被褥干燥舒适,空气味道还行,环境安逸起来,跳脱本性开始占领理智高地。
就算刚醒他脑子转得也很快:既然手脚自由,没被捆着,就说明现状可供周旋。
既然不是杀疯了眼的亡命徒,那就有道理可讲。有活命的机会,有生路。
许婴书挨了一脚也不生气。他就那么抬眼看着绑匪,从涣散到清明,什么都没说。
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他昏过去之前尿人一身的事,也不是被莫名绑架生死未卜的事。
而是他想起来这些年一直想要的那个机会,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在宗寅审视的沉目之下,许婴书又有新的灵感了。
第4章 玻璃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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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为了创作需要,没别的。情况我都了解,我肯定不会碍事,只要你能让我再去观察一下尸体就行。我保证不会像刚才那样乱戳,行吗?”
许婴书尽量展露出真诚的一面,也知道绑匪把他当疯子看来着。但这都无所谓。
宗寅知道他想干什么。抱着胳膊沉默不语。
许婴书是个疯子。
是吓人的那种疯子。
他平静地醒来,平静地遗忘那桩丢人至极的糗事。再平静地接受现状。
在听完恶狠狠的威胁后,居然点了点头开始自我介绍。
宗寅权当他没睡醒。
或是还没反应过来。
许婴书在醒来后,短时间内接收了不少信息,他说他了解,理解,愿意配合。
甚至对于绑错人一事深深感到遗憾。
“那这次就算了,下次多少注意点。”
“……”
表情看不出他是真信了还是在怀疑。但无所谓,不与凶徒起冲突,的确聪明人该有的反应。
但没消停多久,他便出要求去外面看看。又说他三天没见阳光了。宗寅见他老实安分,思虑一下,答应了。
看到恰齐尸体的时候,宗寅没特地吓唬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后边,打量这道单薄苍白的背影,琢磨此人八成也只是会平静地移开视线。
但其实没有,这个古怪的、缄默寡言到诡异的人质呆愣了一下,眼睛忽然‘噌!’地亮起来,亮得发光。
妈的,这太吓人了。
更吓人的还在后面,许婴书乘着宗寅攀登上桅顶瞭望的功夫,不知道从哪找了个杆杆,正戳着那僵厚毫无弹性的尸体皮肤。一脸兴奋,嘴里默默念叨着什么。仿佛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宗寅捡起闲置的斧子攥在手里,紧绷着身体,悄然过去。
然后他听见许婴书嘴里念叨:“尸体暴晒后真是紫褐色的,书上一点都没错。这看着不新鲜了,血流怎么干了……切面为什么缩起来?”
他发现宗寅靠近,猛地一转身,兴高采烈,问他人头在哪儿。
“……”
后续就是他半扯半拽地将折磨尸体的许婴书徒手扛了回去,但许婴书无论如何不愿意走,说要再看看,“就看一眼!”
宗寅咬牙切齿,“松手!”
许婴书不装乖了,抱着柱子死活不走:“我保证不碰了,你让我再看看,我这辈子还没看过活的尸体——”
宗寅跟他折腾了足足十来分钟。额头绷出青筋,最终粗暴地一把扛起挣扎个不停的人,大踏步往屋里走,扯着嗓子:“你他妈还有没有良知?!”
许婴书更觉荒诞离谱,肘击他头:“你杀的人你说我没良知?!”
后来原形毕露,宗寅就再不让许婴书出去了。
他便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他表明自己的身份,向绑匪证明自己没有恶意,核心需求是希望宗寅能让他出去再看看尸体。
不是求饶。不是求他放了自己。
许婴书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件事。
不求救,不焦虑,情绪稳定,且稳定过头。
在宗寅说‘必要时杀了你所以老实点’的时候,还只是点了点头,看神情,先前还觉得是精神恍惚以至于表情微滞,所以十分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