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朽的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
沉重的脚步声让许婴书绷紧了身体。
空间不再密闭,有空气流通,随微风贯入匪徒身上浓厚的血腥味,甚至盖过了鱼虾。
但血味要比鱼虾好闻多了。
那铁锈一般的冷气,让许婴书重新意识到现在是深冬。
海上温度是很低的,折叠床刀子似的凉,许婴书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害怕,更像畏痛。
那双手不轻不重地按在软烫的皮肤上,把他捞起来,让他更痛。
“……谁…?水,水……厕所……水……”
嘴里话很无序,但需求明确。
啪嗒一声,电气灯被旋紧重启。
许婴书刚挣扎着睁开眼,脸就被一双大手半轻不重地掐住。
“疼……疼!嘶、轻……”轻点啊。他喘出气声,顺那只骨节粗硬的手,艰难地眯着看过去。
但还未看清,嘴里就被塞了个圆硬的东西,带着螺旋纹,嗑得他牙齿痛。
下一秒,沁凉的水涌出来,直往嗓子眼灌。
许婴书给呛得不断咳嗽,但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张嘴咬住瓶口,也不在乎那火烧火燎的喉咙,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干净净,半点不舍得漏。吸得矿水瓶瓶子都瘪了。
男人似乎在观看他这副求生的惨样,半晌不说话,见许婴书松了口,又给他开了一瓶,也是喘口气的功夫,就被牛饮似的喝了个精光。
“……”那人再旋开盖,是手里最后一瓶了。
许婴书眼冒幽光,毫不客气,凶猛地张嘴要咬。
匪徒被他唬得一僵,将水瓶拿远,狠厉地掐着他的脖子,“给老子慢点,你喝了我喝什么?”
许婴书胃里进了水,活过来一点,下巴湿漉漉地,胸口上下起伏,大口喘着气,水鬼一般死死盯着男人。
发热的身体软烫,被打湿的衬衫贴肤,绷紧的西裤和让他难受得要死的湿凉袜子。
稍稍恢复血色的嘴角一扯,似乎是要撂什么狠话。
匪徒护着自己的水壶,一面观察怀里这个浑身烫得像火球的孱弱货色。
可能是船舱太臭,如此近的距离,还能闻见一点点许婴书脖子根那里——头发间的香波味。
“别咬人!”绑匪手上用力,沉声,“再敢乱动,活活掐死你。”
绑匪发现此人不是简单角色。
此时此刻,紧绷的身体都抖成那样了,居然还不示弱求饶。
就光盯着他手里那瓶矿泉水看。
许婴书看看水,又看看他脸。半潋的眼里还泛着空荡的寒气,就那么看穿一切似的冷笑着。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虚,他气若游丝地说了句什么。
绑匪:“要什么?”
许婴书再说,十分费力地,依旧蚊子似的嘶囔,就算耳朵凑过去,还是听不清。只有那股热气呼出来,含着点薄荷香。
到最后,隐约听到了一句救命。
绑匪挑眉,刻意将手松了松,眼神夹细,正要继续问。
许婴书却已经燃烬,脱力了,腿一软,弱不禁风地往前倒。
绑匪下意识伸手接住了这具不断轻颤的身体,又觉得古怪。那股诡异的温热,顺着两人紧贴的身体和腿,慢慢浸在一起。
他眉心拧了拧,后知后觉向下看去,浑身猛地一震。喉咙里溢吼出一个天大的操字。
厕所。
许婴书最后说的是我要上厕所。
他到底没把自尊憋住,一猛子扎在匪徒胸口,湿着裤子,舒舒服服地晕死了过去。
第3章 3602
宗寅蹲在甲板上,面前摆了个大盆,正在用淡水洗裤子。
海面平静,但是过于平静。他一向警觉,停下手里的动作,甩了甩水,起身看向无垠海面。
时间显示下午四点三十七,烈日遥远,从左面斜切过来。
海水泛上来的腥气明显与昨夜不同。波漾很密集又不见鱼影,这都是风暴来临的前兆。
他重新蹲了回去,将盆里两条裤子冲洗干净,卸了引水的软管。
在木盆边横躺着一具无头男尸。
脖颈处的切面十分诡异,像个白板笔的笔头,一边平切,一边斜着直削入左肩,看着像是被两个拿斧子的人一左一右砍过似的。
宗寅由着尸体躺在脚边,目不斜视地跨过它,将那个巨大的木盆轻松举起,然后将污水泼入海里。
这样的动作已经重复了不少遍,他集水,冲刷浸入木板的鲜血,清洗那把用惯的投掷斧,再将污水倒掉。
宗寅低头看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缓缓移开视线,又打量自己手臂上斧子横切的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咸干的海风吹过,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进入船舱内,留它在太阳底下继续暴晒。
宗寅打开艄房的门,许婴书还在软卧里睡觉。
睡得死沉。
贪婪地卷着那床干燥的被褥,眼一闭不知天地为何物。
昨夜‘昏迷’时,甲板上多大的动静都没把他弄醒,唯有宗寅挂着一身血回来把他给呛着了。
也不知是怎么闻到的。
许婴书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大概是嫌味儿冲,眼皮抖了抖,捞起被子把头一闷,面朝桐油舱壁,背过身去,好久也没转回来。
顾前不顾后,只捂住头,大半个背,一截后腰和整个屁股都露在外面。
宗寅低头看他那诡异的睡姿——扭得像个字母。衣服被辏上去,盖不住那身腻腻的皮肤。
这人怕是几百年没晒过太阳,干干净净,肤色比甲板上的死人还白。
被捆来丢在下面当海货存了一晚上,居然没脏。
一件长袖大毛衫被许婴书穿的像个欧洲睡裙。那是宗寅仔细把人冲干净之后皱着脸给他换的。
许婴书就那么舒舒服服地享受完,然后绵呼呼地陷在被窝里。
“喂。”
宗寅不是很想碰他,于是伸手搡了一把鼓起的被子。
还是没醒。
宗寅挑眉,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
许婴书被踹醒了。
原打算杀人灭口。
宗寅绑了他之后,负责来接应的走脚是魏哥派来的小弟,叫恰奇。胆小,机灵,有点神经质。
先把人运上车,再驶入高速,从先前盯准的豁口开下去,荒野里开了足有十五里路才到驳船小岸,恰奇就在那接应,他见到宗寅,干巴地问了声好,又熟练地放缰开船。
将许婴书扔进渔船货仓,等停靠交接地,他这边的任务就算结束了。
一趟下来畅通无阻,极其顺利。
按时按点又利落。宗寅心满意足,舒舒坦坦地睡了一觉,却没想第二天刚睁眼,魏满在无线电频道内暴跳如雷,声波惊掠东太洋,激情痛骂这两个蠢货。
“我操你全家的,抓错人了!!”
恰奇向来畏惧魏满。
他年纪小,刚入伙那会儿犯过错,五个手指头被砍了三个,是魏满铁青着脸含着泪亲自下的手——硬生生掰折后砍断的。所以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就紧张。
宗寅见恰奇在一旁脸色铁青,抿嘴不说话。过来按下按钮,问魏满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眼珠子挖出来塞屁眼的情况!手里没照片?啊?我没说清楚房间号?你捆他干啥!”
“别喊。”宗寅腰包里还有留存的信息,他又拿出来仔细再对一遍,再肯定道:“没捆错人。”
魏满在另一头眼睛快瞪出来了:“再给老子说一遍?”
“没捆错。房间也没错,3602号。”
就那么几间总统套,分布在35层和36层,一层只有四间房,不可能弄错。宗寅拿着那张纸左看右看,十分肯定,“是图上这个人。”
魏满怒吼,“是你野爹!你脸上长两个蛋是干出气的?再仔细看看!那他妈就不是一个人!我操你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八蛋,你知道你捆的是谁吗?”
宗寅不做声,将通讯设备放远了点。
“九哥,”恰奇紧着喉咙出声,接过照片,“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