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婴书不作评价,却注意到:“孩子?”
这倒没什么不能说,四三坦然:“大部分跟得紧的,都是满哥当年捡回来的。九哥是他当年从疮仓救下来。要不是满哥,他就死在那了。”
早年在大陆也有所耳闻,那地方没有能长大的孩子,大都活不到十五岁就死了。
能被治理成如今的模样,实属不易。
怪不得宗寅甘愿效忠,其实和四三本质无异。
但未必会有四三这般盲从。
四三见许婴书不语,似在思考,眼深了深,语调里隐含有试探和危险,“琢磨什么呢?”
许婴书反应很快,表面流露出一些担心,“宗寅到底是怎么流落疮仓的,你说他当时才八岁,”又轻轻咬下唇,眼里闪过复杂情绪,似是心疼,“……还是个小孩子。”
也并非都是演绎, 许婴书确实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想也知道,宗寅幼时存活艰难,过得大抵不是人该过的日子。
四三却没有立马回答他,他看了许婴书好一会儿,自己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许婴书思考他是不是起疑,为避免最好换个话题的时候,忽然听四三说。
“廖启方。”
许婴书一顿,没反应过来一般,忽然抬头,“什么?”
四三却很平静,嘴角习惯带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明显的恶意。
“你知道廖启方这个人吗。”
第32章 太阳雨
许婴书沉默许久。低下头,吸管搅了搅倒进杯子里的矿泉水。
干干净净一杯,连柠檬片都没放,无色无味。
他安静了一会儿,久到四三挑眉,“许老师?”
许婴书摇了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
“许老师不是拍电影的吗?不认识?”四三说,“廖启方,宏正的大老板,满世界建电影院的那个。”
“宏正影视我知道,老板不认识。”许婴书失笑,“我是写剧本的,不是投资方,怎么可能认识级别这么高的领导?”
四三了然,点了点头,“我老在电视上看见他。”
“嗯,所以他怎么了。”许婴书不经意,“和宗寅有什么关系。”
“准确说,不是廖启方他本人和九哥有关系。”
四三提起他的名字的时候,不止恶意,还有一丝嘲弄和鄙夷。更像是面对亲仇的那种情绪。
四三:“是他父母。”
许婴书蹙眉,“什么意思。”
四三看了他一会儿,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许老师在细连长大?离海近的地方,鑫城边上。”
“嗯。”
其实不是,那一日许婴书撒了谎。他是首都出生,父母本地人,有一定社会地位。他十七岁和家里断了联系,独身一人搬去细连。
“那就不陌生了,许老师,知道打生桩是什么意思吗。”
许婴书不动声色。
“怎么,许老师以为是民间传说?”四三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不光不是,这的人还真就极其迷信。不少工地,商场,建造前,都会莫名出几个意外事故。说是意外,实际上就是刻意,但都被含糊了过去。”
四三说:“九哥的父母,当年就是这么死的。”
“他不是本地人,但也不是跟着满哥过海来的,而是从小就在这。其实九哥很少说自己的事,但问起来也能讲一讲,他打小家里条件就差,他老爸是工地上的干活的,造楼房。老妈就在工地卖盒饭,日子其实不算差,而且他读书还读得挺好,至少他自个是这么说的,我看他说的时候还笑了,可能真是天赋不错。”讲到这,四三笑了笑,渐渐的,表情又淡下来,“他说,他还记得,是上小学那年,家里出的事。”
许婴书:“这件事,和宏正有什么关系。”
“因为九哥他爸死之前接的最后的活儿,就是在鑫城,替宏正在江边造大楼。”
四三说,“那时候宏正的大老板还不是廖启方,是他老爸廖德名。”
这许婴书自然知道,且廖德名去世之前,他其实也跟着廖启方见过那么一两面。
廖德名作为四五十年代与众多风云人物一同创业成功的资本家,从不忘本,常年忠于慈善,建学校修马路,成立了不少扶贫的基金项目。他博学渊源,面相看着十分温和儒雅,且与妻子一直恩爱,家庭和睦。
九八年许婴书与廖启方在外留学被困脱险,他父亲直接亲自飞过来将儿子带回去调养的,那是许婴书见老人家第一面。
廖德名做了善后,请律师护航,为受害者争取到了大额赔偿,也安顿了一人在外无人照付的许婴书。当时那要价昂贵的心理医生,就是他掏钱给许婴书找的。许婴书道谢时,廖启方简述他过往,他听完深叹口气,又提出要把两个孩子一起接回去修养,但许婴书不善接受陌生人如此多的照顾,也因为顾虑学业,还是拒绝了。
那确实,是个做人做事无可指摘的,和蔼、谦虚,慷慨的老先生。
人如其名。
“我知道,你觉得那都是谣传。但事实就是这样。”四三见他似是不信,哼一声,“许老师,我走这条路,不会后悔,也不会给自己开脱,更没想哪天能在阳光下堂堂正正活着。既然沾了腥,心中就该有些谱。但那些阳光下的,真就干净吗?”
“不,”许婴书反而,“我没这么觉得。”
历年来他亲眼见证廖启方的所作所为。
见他作为一个商人,安静冷酷地……做那些所谓“该做”的事,也见他笑对镜头与掌声,在农田拥抱失学的孩童。
“这些人,一边在电视上接受采访,捐两个钱建房子,就说自己是慈善家。他们才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呢。八几年那会儿,很多事都乱乱的,哪有现在清楚?一场无头官司,赔了些钱,一分都没到九哥手上,连他自己是怎么被‘处理’掉的,其中细节,都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他记得他爸是怎么死的,他妈后来又是怎么死的。他记得他老爸至今为止还压在那高楼大厦的泥土下面,光照也照不进去的地方。”
“做出这种事的人,能在阳光下站着,西装革履地接受采访。”
四三嘻嘻笑道:“凭什么呀。”
许婴书喝着水,眼垂下,没有作声。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下起雨来。潮乎乎的,又热又闷,闷得人难受。
四三郁闷:“怎么下雨呢。真晦气。”
许婴书:“我不知道他有这样的过去。”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四三轻视道,“你动动笔就有钱赚,能有什么烦恼?偷偷告诉你,这大半年,我跟着九哥可看过你不少采访,他一边看一边笑着骂,说你满脸的不耐烦,那主持人还能问的下去,也是脾气好。”
许婴书没有接话,像是在思索,也像是心情不好。
四三看许婴书神情一般,乐道:“至于吗?陈年旧事,你比他还郁闷,九哥见了估计也得笑话你——”
砰!
楼上又是一声巨响。
但这次的声音不一样。
不是重物,也不是棍棒。像一声响雷,隔着天花板,劈在耳朵边。
是枪。
“……操!”
四三脸色骤变,猜测不是魏满,他不会轻易对宗寅动这么大的手。现在用人的时候,更不可能。
看今天这情况,应该是二哥开了枪。
听着上面的动静,门打开了,说话声音清晰地往下传,密集的脚步踩在楼梯上,他们就要下来了。
四三忙从吧台后绕出来,对许婴书连老师都忘了喊,冷道,“你回去。”
许婴书没动。
“还杵在干什么?一会儿满哥就下来了,你快回去!”
但也来不及了,是时候,楼上下来一群人。
为首的人正是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