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59)

2026-10-07

  许婴书一向对人敏感。

  他察觉到虽然靠得很近,但宗寅却总伤感。

  身影越离越远,话题越说越淡。靠近会推开,推不开就自己离开。然后远远盯着看。

  直到换了新靶,许婴书:“可以了吗。”

  “远远不够。”他让四三,“换行动靶。”

  许婴书再打不准了。

  许婴书:“瞄准总差半分,就算我刻意往左一点打还是会乱偏向,偏到最右,为什么?”

  宗寅:“你有顾虑。”

  许婴书:“我顾虑?”

  宗寅指靶:“那是什么。”

  许婴书:“硬纸板。”

  宗寅:“你知道是纸板为什么不扣扳机?因为太像人?还是觉得到不了那一步。”他说,“我看你几次,过点前后都在恍惚,瞄的时间越久,你越稳不住。不要多想,直接开枪。”

  许婴书被道破,也没给自己找理由,“我确实会想多。”

  宗寅;“杀人和你想象中不一样。尤其是第一次。连对着纸板都下不去手,还想去见魏满吗?”

  许婴书:“……”

  见他表情,宗寅拧紧的眉松了松。许婴书胳膊举累,放了下来,一直看着宗寅。

  宗寅没有道歉,没有过去。他还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宗寅;“看我干什么,继续。”

  许婴书:“……”

  宗寅不与他对视,侧过脸,只说:“打中了也不会给你欢呼。”

  四三:“……”

  阿飞见他出神地看着,掏了包烟扔过去,一般都能接着,结果这次啪地砸在脸上,掉在脚边,四三还是在那看,也没捡。

  “看什么呢你这是。”

  四三嘴里有糖,嚼着又顶顶口腔,唇钉刺痒,“我看九哥真的假的。”

  阿飞弯下腰捡烟:“这不很明显逢场作戏吗。”

  “哎呦,还会用成语,”四三高看他一眼,“你还不是真傻。装呢。”

  “我是不说,又不是不懂。九哥那性格能藏着绝不宣扬,他要真有那意思,早把人藏起来了,咋可能天天带出去露脸。”

  四三认同,但又觉得,“可我看又觉得不像假的。”

  砰砰——!两声,比方才的十几发动静利落一些,是宗寅在给人演示。罢了,又将枪交到许婴书手上,没再手把手教,离得比方才还要远一些。许婴书也没在意,这一次凝神静气,紧紧盯着移动靶,眼中光一闪。

  虽然还是没中头,但这一次,要比之前干净很多。

  砰——!许婴书不甘示弱,再一下,正中喉舌!

  许婴书又看宗寅。

  四三这里看不到九哥的脸,不知道沉默半天,具体是个什么表情。但好似有一种从背影就能看出来的失败感,最终,肩膀略微耸下来,还是鼓了两下掌。说,“厉害。好枪。”

  许婴书立刻就笑了。

  四三收回视线:“什么忙都帮不上。”

  阿飞点了火:“他自己的事,他心里有数。”

  四三:“感觉要出大事。”

  其实阿飞也这么想。

  但他性格实在不适应这么沉闷的氛围,要每天压抑过活,还混什么黑社会,早上班去了。

  许婴书笑着在和宗寅说什么,又交了枪,用毛巾擦拭双手。宗寅少言寡语,不做对视,少有回应,许婴书笑意渐淡,若有所思,也不再沟通下去。

  见并肩二人走来,时间也差不多了,手下两个呸呸吐掉烟头,用脚踩灭,点头哈腰地问,接下来什么安排。

  许婴书虽是人质,却有功劳,他魏满都骂九哥又罩着,谁也不敢违拗,他说要去上点档次的地方玩玩。手下支支吾吾不太情愿跟着,说去玩玩那就玩玩吧,然后许婴书笑着说今晚上点什么都宗寅买单,原本散落靶场各个角落的兄弟们刷!地围了上来,像一堆钉子猛地冲向磁铁。都不知道有几个离那么远是怎么听着的。至于去哪,争论不休,众人干脆讨论了起来,后又想起这娱乐城有个很贵的外国酒馆,就是不让唱歌,大伙一拍即合,又簇拥着许婴书,犹如迎新皇上位,乌泱泱一团离开了。一时间,靶场安静的好像医院。

  留下宗寅在原地,看许婴书的背影,看了半天。

  “白丝带不是这么喝的。简直牛饮……你要加冰,放只肉桂,再在杯子里烧两颗咖啡,闷在冰块上,喝的时候先闻。你试试。”

  一边说着,一边操作完毕。许婴书被禁止饮酒,他舔了舔唇,闻了几下,才推给宗寅。

  宗寅不习惯:“我又不是没喝过。”

  许婴书坚持:“你试试。”

  宗寅不乐意地试了。

  许婴书期待:“怎么样。”

  宗寅:“一般。”

  许婴书诧异:“……不觉得香?”

  宗寅:“喝起来还是酒味。”

  许婴书:“品酒和你想象中不一样。尤其是第一次。连对着咖啡都下不去嘴,还想和我见世面?”

  “……许婴书。”宗寅放下杯子:“是报复我还是怎么的。”

  许婴书:“你有你的懂,我有我的懂。”

  宗寅头疼:“真不好喝。”

  “没品味的东西。”许婴书嫌弃,拿走他手里的杯子,“过两天真出去了你怎么办?到了当地,花样更多,你会给我丢人。”

  宗寅听得恼火,让许婴书等等,“拿过来。我再尝尝。”

  要说好烟要好酒,宗寅从未缺过,魏满对手下人是极其大方的,烟酒更不会吝啬。

  但宗寅喝酒目的性很强,和这大部分男人一样,为的愉悦和状态,而非酒品本身。

  宗寅:“你平时喝个酒都得这么麻烦?”

  许婴书懒得回嘴,问:“怎么样,不错吧。”

  其实一开始就还行。一来二去的,好像还真有些咖啡浓香的味道融进酒里。

  宗寅;“还行,但不痛快。”

  “嘴硬。”许婴没拦住,见他一饮而尽,愕然:“……野蛮。”

  “我野蛮?”宗寅好笑。许婴书平时喝个水都挑三拣四,说这个牌子矿物不好那个牌子口味涩,几种水摆一排让他挨个尝一遍分明,尝即便也都他妈一个味儿,真是闲的。

  但后来一想,在那半年,宗寅也想知道编剧平日里生活是什么样。他上节目穿的衣服从来都没重复过,面对一堆镜头也没不自在,碟片后有赠送拍摄的幕后花絮,那些演员一个个嘴里喊着老师,这个老师那个老师。一对上镜头,原本淡平的嘴角立马朴实地弯起,杀青聚餐时,许婴书坐在较高的位置,就也和现在一样,手里晃着小半杯红酒,盘子里挟一口不够塞牙缝的菜,坐在那,百无聊赖。

  分明自己也觉得不痛快。

  许婴书觉得宗寅无趣,走入人群,又是背影。

  宗寅看着,没有言语。他见许婴书贸然加入,又很快融入,和阿飞他们聊得起劲,弟兄们没见过文明人,都知道他写电视剧,没想到他写的居然是笑林广记!这又炸了锅,来了个新鲜的人物,说起新鲜的话题,许婴书和船上那副臭德行一模一样,谈到自己的作品后嘴脸变得傲慢,混社会的人,慕强幕得单纯,这群混混喜欢他的傲慢,喜欢自大又狂妄的人,因此没有人发难拆台,许婴书到了兴头上,手几次三番往酒杯上摸,都被四三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笑着,闹着,酒馆是个正经酒馆。那群人不像绑匪围着人质打转,而像一群年轻在普普通通的社交,喝着酒,聊着天,音乐缓慢,时光缓慢,再又缓慢。

  刚刚的那口酒,那股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咖啡味儿,似乎又游了出来,绕着在鼻子里,耳朵里。

  挥散不开。

  有人靠近宗寅,似乎端详了他很长时间,终于忍不住问:“笑什么呢。”

  宗寅见他来,虽然很快敛下笑意,神态却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