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寅想了想,脸色变得难看,“那姓王的欺负你了?”
听见这一句,许婴书情绪被他逗回来一点,笑道,“谁欺负谁还不一定。”他没挣开,只轻声,“没事。”
许婴书不想再继续说下去,心中郁结难解。宗寅的沉默让气氛更加压抑,于是他转移注意,似有若无地说,“今天能不能一起睡?”
宗寅挑眉。
“你知道我习惯啊,没东西抱我睡不着。”许婴书眼睛酸,只好一直笑着,“要不你去给我找个大枕头?你……”
许婴书呼吸一滞,原本想下意识推开,但随着宗寅并不温柔的动作,最终还是放松着身体。
脸颊轻轻贴着他的衣服。
宗寅发觉了他的动作:“我说过。”
许婴书扯住他的衣服,闷闷地问:“说什么。”
宗寅:“你想做什么,要怎么做,我帮你。”
其实这也不是拥抱,许婴书的头被他按在胸口,微微用了些力,就好像宗寅知道,此时此刻他想将自己的表情藏起来。
这颗心像它的主人,又沉又闷。安慰人也不会讲好听的话,只知道笨拙地拍拍后背和肩膀。拍一拍,就能把眼泪都收走,再拍一拍,低落的情绪也不见了。
衣服上有湿润,宗寅的动作略有停顿,却也只是一瞬。他将五指插入许婴书的发间,握着他的后颈,将许婴书的脸抬起来。再一次问。
“为什么哭。”
“你就不能装看不见吗。”许婴书厌恶落泪,但一旦开了口,就无法停下来,于是扭开头,不让他看。低叹:“就是觉得自己特别蠢。”
“就因为这个?”宗寅失笑,“你敢在船上对我动手,敢和四三拼酒,敢和魏满周旋。胆子比天大,不叫屈也不退缩。许婴书,谁敢说你蠢?”
“嗯……”
宗寅:“你是我见过最自大,最讨人厌,最自以为是——”
许婴书眼泪还在掉,怔怔:“干什么啊你……”
宗寅:“——也是最聪明的人。”
“……”
“四三说你为了我和魏满发冲。还不要命地挑衅?”他低笑一声,“听这话的时候,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吗。装得心机深沉,却连情绪都藏不住,看结果,你早就有自己的打算。”
许婴书擦眼睛,不耐烦:“你少自作多情。”
宗寅用了些力气,将他的手拿开,迫使许婴书与自己对视。
“这辈子还从没想过,有一天,还有人能替老子出头。”
许婴书:“这叫相互利用,懂不懂。”
“许婴书,你性格太要命。嘴有多毒,心就多软。别人只看你的态度,看不到你用心做事。”
许婴书破涕为笑:“这还不是蠢?”
“不蠢。”宗寅说,“是你诚心。遭人骗,再正常不过。”
许婴书:“那你为什么说不相信我。”
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说不相信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说不是同伴。非要撇清关系。
宗寅没有回应。
“你怕我感情用事是吗。”许婴书说:“我没有那么脆弱。要用这种方式逼人出面,注定会有风险。我也没指望会事事顺遂。”
宗寅:“既然不脆弱,那听见我说没人找你的时候,又为什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其实你直到现在都还抱有幻想,你说或许并非错绑——只是猜测,未必就是真相。”
许婴书摇头:“宗寅……”
“我每天都在后悔。许婴书。”他说,“不是因为我,你到不了这一步。”
宗寅将他放开。许婴书下意识想要扯住他,想说你不需要自责,本就是奔着自己来的,那一晚注定会被匪徒绑走。只是我走运,绑架我的那个人,正好是你。
许婴书想告诉宗寅,其实在船上的时候他就该死了。这屋子里最心软的那个,不是别人,分明是你。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卡尔的发布会在本地历史博物馆,遭受了不少当地人的反对。
一个外国导演,凭什么能在这儿开发布会?
因为文化差异,他们大多对商业电影持较为鄙夷的态度,消遣难登大雅之堂,还怕教坏了大学里的学生,学着他去拍大众喜闻乐见的、没深度的作品,只为牟利。
而且他一来,全世界的影迷都想跟来,不守规矩的外地人很讨厌,举着相机到处乱拍的游客更是恼人至极。
周末的发布会注定人山人海,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无数娱乐记者进行转播。但今夜的晚宴是面向业内的,较为低调私密。这座剑山歌剧院历史悠久,若非遭遇变故,许婴书本新年的时候就该风风光光的出席了。
哪需要像现在这样,靠光鲜亮丽的外表,混在人群中隐秘进去。
宗寅嫌燥,扯着领口,还是不适:“我穿这个真的合适?”
“你是我的男伴,又不是保镖。”许婴书整理着他的领结,又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个满意的笑。
许婴书打扮他,打扮完了又上上下下打量,那目光纯纯的物化人。令宗寅极其不适。
“……许婴书。”
“跟紧了,这儿到处都是坏人,你小心被吃掉。”
随着开幕,许婴书也随人流融入这片星光里,弦乐缓慢,酒水美妙,气味也好闻。
宗寅还真是有明星相,许婴书要不是气度过于散漫,一副上位者做派,比起紧绷着的、焦虑自己是否上镜的演员明星,他更像金主,俩人一进去自然引人注目,想低调都低调不了。但许婴书本就无意藏匿,刚好,现场立马就有认出他的旧人,上来攀谈,惊喜地说好久不见!
他们恭贺,吹嘘,每句话都在追捧。又好奇地打探,说许老师这一次闭关,是否代表新作即将问世?接着寒暄到了合适的时候,终于憋不出,问身边这位是什么来处?许婴书眼带着笑意,懒洋洋地说,是要入圈的新人。
宗寅还没熟悉耳边这些黏软的强调,亲眼见他人对许婴书谄媚至极,好像有点明白他平日里那副人人为我的自恋感到底从何而来了。
这和黑社会的低三下四不一样,他再被人恭敬对待,也没几个有文化的能想出这么多不重复的词儿,变着花地夸。
魏满怕是都不一定能承住。怪不得,穷尽一切,也要洗白重回大陆。
“宏正保密的新人,我带来见见世面。”许婴书挽住宗寅的胳膊,身体似有若无地依贴着,语气暧昧,几乎将那些沉沉不可说的事情暗示到明面上。
许婴书向宗寅介绍,“郑杨岩,崇化传媒的大老板。问声好。”
宗寅膈应半天,点头示意。
郑杨岩乐不可支:“你好你好。”又别有深意地,“许老师啊……”
许婴书笑着,“怎么,只许州官放火?”
“这话说的。”
他们很快地接受到了这层讯息,将注意力重点放在了宗寅的身上。问来问去,又忍不住。
“怎么没听廖董提起过呢……”
“是啊,”许婴书笑着与他们一起含糊,“他怎么不提呢。”
“这次见到您我们就放心了。但不管怎么说,您也不能太任性,多少报个平安,回回短信消息。胡导可挂心您了,逢人就问呢。要不是廖董喂下定心丸,不让我们打扰您创作,他早晚得追到淮堰敲你的门去。”
“胡敬?那他对我还是不够信任。”
“哪是对您啊,是对廖董的不信任。”
“说明他还算有脑子。”许婴书也跟着笑起来,“那种人,是该防备着才对。”
因为谁都知道,许婴书和廖启方二人关系紧密,戏谑拆台再正常不过。以往,许婴书还当众骂过他狗资本家。那时廖启方不也是一笑而过?
都是开玩笑罢了。
“行吧。您就是有恃无恐,”郑杨岩趣道,“一提起你,海英就悔得不行。她总执念着,说还不如干脆和廖启方撕破脸呢,你不出来见人,一定是在搞什么大动作。到时候再搬出来什么厉害作品,只给宏正场映,别人连口汤都喝不着,真是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