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启方嘴微微张了张。
阮言说得煞有其事。
就好像真的一样。
那么慌张。
是啊。
做恶事时大局在握,人反而不会害怕。
当不见天日的秘密被翻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本该拼尽全力去掩盖的罪证,就那么大喇喇地,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该死的人没有死。该消失的一切都没消失。
几分钟前,许婴书出现得毫无征兆。
他甚至一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轻巧地问了一句,阮言做不出回音,耳鸣如同蜂鸣,就好像……
阮言定在原地,许婴书就那么等着他。监制闲话两句离开,可多的是想攀谈的人凑过来。
“许老师?”有人惊喜地穿越人群而来,她见到偶像,比谁都兴奋,“我就知道在这儿准能碰见您!”
阮言认识她,许婴书也认识她,她笔名叫做黎名。年轻一代富有名气的新人作家,作文大赛出身,毕业后作为独立作家出道,她自己也有些营销头脑。第一部现代女性主义中篇小说《牧神羊》,上市不久就取得了畅销成绩,卖得很好。
以前也有过几面之缘,许婴书看过她的书,思想与趣味性并齐,确实很有灵气,她喜欢李卡尔,在这里见到她不算意外。
见到阮言,她挑了挑眉,礼貌问一声,却没得到回应。许婴书恰在此时接话,她转移了注意。
“新笑林是不是要拍大电影了?”她十分兴奋,“前两天看到宣发,我超级激动!除了旧友新舍,我看得最多的情景喜剧就是这部,吃饭前第一件事就是塞光碟,许老师,你是天才!”
“电影不会好看的,应付交差的东西。”许婴书失笑,“本子我去年就交给宏正,我一直不许拍,就是因为写得太赶。资方非要当贺岁上映,我也拦不下来。”
“太明白了……”同靠笔杆子吃饭,黎名深知这份痛苦,“出版方催我再创作,这东西怎么能说出来就出来?硬着头皮端垃圾……名声坏的不是他们,是我呀。”她忽然想起什么,眼前一愣,“对了,前段时间,我还收到了宏正的邀请。”
许婴书饶有兴趣:“嗯?”
阮言听见这句,呼吸一滞。
“据说是什么秘密项目,待遇非常非常非常丰厚。我没写过剧本,挺感兴趣的,本想答应下来,可惜问了编辑才知道”她叹了口气,“当时委托独家出版,被摆了一道,签得不是作品,是我这个人,这两年我只能给他们写,根本没办法接这种活儿。”但她很快振作起来,神秘道,“但我听说,宏正那项目很了不得,参与创作的就有十来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作家和编剧。我好期待,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那还真是有点可惜。”许婴书笑着说。
“不可惜,钱财而已,我自己有要写的东西。只是觉得奇怪,”她忍不住,“宏正放着您在手里,不用,反去雇别的编剧?再怎么需要打磨,也……啊!”
阮言走得急促匆忙,撞到她连一声抱歉都没说。他从刚才的状态就很耐人寻味,走到一半回头看过来,除了揉着胳膊撇嘴的女孩,还有笑着回望过来的许婴书。
阮言瞳孔一缩,再不去看。
“……嘁。”黎名本就不太看得上这些爱耍大牌的明星,小声嘀咕,“真没礼貌。”
许婴书失笑,“是没礼貌。”
“许婴书,”宗寅拦住他,低声说,“你和我过来。”
忽然插进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黎名意外:“您这位是?”
许婴书挽住宗寅的胳膊,没介绍也没解释,刚点了点头,就被拽走了。
只留黎名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落寞道。
“许老师怎么也是……”
阮言自知失控。
无论如何解释,廖启方都说他疯了。
分明是廖启方一直以来神神叨叨,现在反倒正常了起来。
“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廖启方甩开他,反而伸手掐着阮言的脖子,手背绷出青筋,“我是对你太好。要什么都给你,私底下甩脸子动手脚都能忍下去。但我耐心有限,阮言,你要再不分场合的给我添堵……”
阮言猛地推开他,往后几步,死死盯着廖启方。
那眼神反而让人发怔。
“……”
廖启方眯起眼,“你真看见了?”
“千真万确。”阮言咬牙切齿,“挑这个时候给你添堵我有什么好处?他就在现场。要我猜得没错,前两天你看见的影子,说不定就是他本人!”
其实不只是廖启方,前两天阮言在穆教堂也看到过疑似许婴书的身影,但也只是余光一瞥,再去寻就找不见了。他只当是错觉。要么就是他也被廖启方这疯子整神,大白天的见鬼了。
廖启方神色凝重起来,虽说没有全信,但如果许婴书真的没死……那就是魏满不甘被利用,自己偷偷留了一手。
廖启方是在思忖,事态可能失控,所以他阴沉,可心底有个极不愿直面的角落里,有那么极其微小、极其微妙的一丝酸痒。
……
他分不清是解脱还是喜悦。阮言说的,也未必是真。
阮言见廖启方不语,眉目神情复杂难以言喻,他荒唐地笑了下,“还是不信?”他伸出手,直接将他扯走。
本就无需多费口舌。
“是真是假,是人是鬼,我让你自己亲眼去看看。”
廖启方烦躁阮言,怕他再当众口不择言,说出什么有的没的给人听见。将他拉了回来,“先在这说清楚。”
阮言被他一把扯回怀里,再挣不开,回头看他,原本想骂,但看廖启方眼底的情绪,忽然一怔,“廖启方。”
阮言荒唐道,“你该不会是,害怕见他?”
廖启方沉默不语,他更加确定,忍不住笑出声,“他是你找人杀的,事是你自己做的,现在,自责了?还是说,你早就后悔了?”
廖启方沉沉看他,大抵是想说自己从未后悔,又或是辩解出别的一句什么。阮言目光如炬,逼他承认,逼他认清自己。
有人在走廊转角处滞留,罗马柱挡着一半的轮廓,带轻佻的笑意说着母语。廖启方下意识抬头去看,却定在原地,心脏震颤,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要早知道,能让你魂不守舍。还找什么绑匪……”
阮言大概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没有回头一同去望,他仰起头,凝视这个男人,眼里混卷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疯狂。
“这件事,我就该当着你的面亲手去做。”
廖启方早已听不见阮言在说什么,其他人他也再看不见。
他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转角处的鬼魂。
“未必是带人返航,小A和魏满一直都有联系,要发难也是那边派人过来……你先别乱动行不行?”
许婴书一边说着,又顺手替宗寅整理着弄歪的领结。可他左躲右躲,让人烦得不行。
宗寅实在是不习惯束缚,牢骚道,“这么大的宫殿怎么连个空调都没有。”
“这不是宫殿,这是剧院。”许婴书无奈,“这栋建筑是世界遗产,动一砖一瓦都要上报联合国的。怎么给你安空调。”
“知道了。”宗寅扭过头,重啧一声,“别弄那么紧!”忽然一下扯进,勒狗似的勒他脖子,差点没窒息,怒道,“你故意的!?”
许婴书笑个不停。
在想该怎么哄他,灵光一闪,“来,你把头低下来。”
“干什么。”宗寅不乐意地弯下腰。许婴书趁机偷袭,小小一口咬在他嘴巴,哄小孩似的说,“你听话,少发牢骚。再嫌这嫌那,我就把你推喷泉里去。”
宗寅冷淡:“被看见麻烦的是你。”
“又不是国内。没人在意。”
宗寅似笑非笑:“许婴书,你是不是有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