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婴书动手一贯是利落的,毕竟是个不顾后果的人。他读书写字太久,没什么功夫。
再狠的一拳也不过是打偏了廖启方的脸。反而自己因为受力,整条胳膊都酸痛无比。
许婴书猛地推开他,在廖启方还没缓过来之前,就厉声道,“别他妈发疯了,高兴个屁,我只有恶心。”
“当个有骨气的人吧你,廖启方。你自己做的选择,少把我扯进来。找一百个替身那是你爱犯这个贱。有人上赶着,和我有什么关系。爽的是你,背道德负担的反而成了我?你荒谬不荒谬。”许婴书好笑得要命,“从一开始我就在拒绝你。不和你在一起没有别的理由,就是因为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要我说几次?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来那么多原因?你要来硬的,谁能阻止你?这些年不捅破是我当你还顾念读书时的那份情,我不想闹那么难看,再搞成个两败俱伤的死局。我当你心里都清楚!”
许婴书那一拳用了全身的力。口腔撞在牙齿上,廖启方嘴里溢了血,咬着咽下去,他活动着刺痛的下颚,恨恨地看他,“我就是太清楚……”
太清楚许婴书嘴里的恨是真的恨。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做了不愿做的事,不长眼地招惹了他,总要千百倍地报复回来。
而廖启方,爱在许婴书能敛数笔巨财,恨也在许婴书能敛巨财,所以不愿承担两败俱伤的后果。但最恨的还是爱着许婴书的那个他自己。皮相是欲望,灵魂也是欲望,想要的东西一日一日晃在眼前,香甜犹胜往年,撕不碎也吃不下,不毁了,难不成留给别人?
“你说得对,我想要什么都有。这辈子还没吃过失手的亏。”廖启方放下手,不见许婴书摇摇欲坠的身体,那股怨气自经营事业后每一日都压抑着,“……我父亲教过我很多,什么共赢,都是屁话,”他一寸一寸逼向许婴书,自言自语一般,“拿不到手的东西,再可惜也要销毁,我绝不会让给别人。”廖德明说过,这是人能成事的本质。
许婴书:“所以你要杀了我?”
“我不止要杀了你。”
廖启方离许婴书很近,知道他在微微颤抖,也知道他此时说不定比表现出的样子更加难过。因为这就是个喜欢逞能,又极端感性的疯子。他就是恨自己太了解许婴书,所以毫无死搏一把的底气。说来可笑,他敢拿半个宏正出来给他拍一场或许血本无归的电影,也不敢真去强制地将许婴书用暴力和权力去胁迫占有。
是,他确实不算个有骨气的人。
廖启方看他,忽然眼睛一眯。伸手抬起许婴书的下巴,“他给你留的?”
许婴书一怔,第一反应是缩了缩,似乎像是要挡住那块痕迹。
许婴书身上一有个什么痕迹,就会很明显且难消。方才廖启方掐脖子的时候已经留下了指印。
换别人没两天就能恢复的淤痕,他没十天半个月,淡不下来。
那道拿来骗人的细疤还在,廖启方自然说的不是那个,而是一块浅淡的齿痕,有吮出的浅红色斑点,似乎有一段时间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刺激他的,比起痕迹,更像是许婴书躲那一下。
好像那是个什么要他去保护的东西,下意识的掩盖起来,不想惹出注意。毕竟要拿谁来激怒廖启方,该直接露出来,猖狂地笑话他才是。
“不是。”许婴书两个字说出来,自己也惊讶居然带了鼻音。
他从一开始就在逼自己,要将宗寅全部赶出脑海,一丁点痕迹都不要有。
因为现在不是该他存在的时候。
他需要强势一些,要冷情一点。
要结算要对峙,要问个清楚。
一旦宗寅存在,许婴书经营出来的情绪全都要塌下来。
就像现在,他只是想了想。
可那股铺天盖地的委屈,就如巨浪一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扑过来。
只是想到他,许婴书就觉得眼酸,嘴唇也酸。因为委屈,又忽然觉得疼了。
廖启方使的力气那么大,要掐断他的手和脖子,之前不觉得怎么痛的。
一想到宗寅,就觉得浑身都好痛。
该死的绑匪,王八蛋……混账。都是因为他。
许婴书甚至还有空自责,那种亏欠像自虐一样搅得他心烦意乱,比现状还令人难受。
想到他,心脏不合时宜地失控,一直以来许婴书最害怕最担心最讨厌的状况就这么出现了,毫无反制之力。
廖启方没有错过许婴书如此明显的变化,他瞠目结舌。
“……即便是个绑匪,都不选择我?”
廖启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可思议,许婴书本能地觉得危险,但下意识的动作却是捂住那个咬痕。
他的动作没了意气和凉薄,瞬间变得弱势又小心翼翼。他警惕地抬头,防备廖启方,红了许久的眼睛开始湿润,像被欺负了要去找家的孩子。
也像是在保护着什么。
“即便是个绑匪都不是我?”
廖启方吼又不像是在吼,许婴书无可辩驳,想要后退,却被他扑过来,重重地压在沙发上。
“你护着做什么?怕我对他下手?”廖启方顾自解读着,凶狠地大笑,“你做了那么多疯事,我护了你一辈子,结果你现在为了他防着我?许婴书,你还是不是人?!”
他狠狠拿开许婴书的手,反手一巴掌扇在那张脸上,嫉恨冲晕头脑,廖启方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他。
“……别动!”许婴书嘶喊,到底有体型差异,他挣不过那道力气,此时更是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廖启方,我让你离我远点!”
廖启方听见咔哒一声。
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抵在胸口,他往下压,许婴书双手把持,纹丝未动。
“别动,我会开枪。”许婴书脸上顶着明显的掌掴痕迹,一下还一下,他嘴角也裂了,只是血来不及咽下去,细细地淌出来。许婴书没空擦拭,他睁着眼睛,看着廖启方,视线缓缓下移。
廖启方看他一会儿,“行啊,”他轻声说,“你开枪。”
许婴书抵着他,浑身颤抖:“放开我,离我远点。”
“你开枪。”廖启方撑着柔软的沙发,愤怒到极致,反而麻木了许多,他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你想活着走出去,你确实得先杀了我,你还想要那个低贱的畜生,是不是?我告诉你,不说是他,就是魏满我也说杀就杀。但我不会轻易让他死,许婴书,你我都舍得,更何况一个底层的下三滥,等他哪一日到我手里——”
许婴书眉心一震。眯着眼,手指曲起。
砰——!!
还以为会和廖启方一样不敢置信,对着活生生的人体,居然说扣下扳机,就能毫不犹豫。
「是教你杀人。紧急时刻怎么瞄才不歪,不是被一堆人围着伺候」
「打中了还有人给你鼓掌欢呼」
「别急」
「慢慢来」
低沉的声音,那时起就很像蜜糖了。
“……”
许婴书心里还是难受,很难受。不止难受这一晚上,他难受好一阵子了。因为做了背叛的事,因为不知怎么面对。
但这一切,和廖启方没半点关系。
阮言听见动静,几乎是破门而入。
廖启方躺在地上,捂着肩膀,挣扎着坐起,泣血一般死盯着许婴书,目光仿佛择人而噬。
阮言瞳孔一缩,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动,扑了过去。
“居然被你躲过去了。”
阮言听见这句,身体震动,抱着粗喘的廖启方,抬头看向许婴书。
许婴书抬手,将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一手拿着那柄烫到几乎灼伤手心的枪。
许婴书显然是心情震荡,情绪极差,甚至于落魄低落。但扫视过来,似乎所有情绪,都不因为面前的这两个人。
廖启方疼痛至快要昏厥,心寒得像冰,“你真要杀我……?”
“都对我动手两次了,哪来的资格问我这种话。廖启方,你别躲。”许婴书缓缓挪动手臂,再将枪口对准他,“我学过的,再偏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