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寅睁开眼,淡淡说:“不晚。”
宗寅说:“我现在报的,还不是我自己的仇。”
许婴书见到打烂的只是门锁,松了口气。
这一层有人打开门缝惊忧地窥探,不解刚刚的枪声从何而来,正与许婴书对上视线,脸色苍白地又连忙关上门。
估计早就有人报警。
许婴书推开门,屏着呼吸,从客厅一路挪过去,遮蔽着身子,看宗寅将枪插进廖启方嘴里。
……宗寅的状态不正常。
他像一个长久忍耐头痛的人,偶尔会露出不堪承受的表情,好像杀人不是难事,不杀才是难事。有什么在阻止他扣下扳机,从他小臂凸起的筋脉血管能看出来,阻止枪杀的意志越来越薄弱。
廖启方咳嗽着:“许婴书?”
廖启方:“你要杀我,不要拿他当幌子。”
咔哒。
许婴书听见这声,心中一沉,再不阻拦就来不及了。现在屋里没人,许婴书看了眼浴室,灯也黑漆漆一片。他喘了喘气,捂着还在阵痛的手臂,在阴影处挪动身体。
宗寅:“你不应该找董仙明的人绑许婴书。”
廖启方:“我找的人是魏满。一开始你就应该杀了他。要不是你,许婴书的命拖不到现在!”
廖启方:“我给了魏满第二次机会,许婴书在羊港被绑,他手里拿着我的人,两个月也没下杀手,我就知道他要用人质来拿捏我,我不找董仙明找谁?找你吗?”
宗寅:“第二次羊港,许婴书没有被绑。”
“对,他没被绑,”廖启方讥笑,“他自己把自己捆了打包扔过海……”
宗寅:“第二次在羊港,许婴书遇到的还是我。但我把他放走了。”
宗寅:“我让他离羊港远点,让他回大陆去。但他没走。”他轻声说,“他拉住我,就在海边。从警察追来到我手下将他掳走,许婴书在原地站了整整两分钟。但凡他往观景台内侧走一走。都不会遇袭。”
廖启方直直地看着宗寅。
屋里一时间安静到许婴书不敢挪步。
只有宗寅粗重的呼吸和低笑。
“第一次绑他,也是我放他走的。”
“廖启方……我是利用他,我嘴上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
“即便这样,他还是回来了。”
“他知道我在羊港。”
“我给他机会逃跑,他反把我拉住。”
“拿自己当把柄送给魏满,那是他的主意,不是我。”
“但许婴书当时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找魏满绑架他的就是你。廖启方。”
“就像你,现在也什么都不知道。”
“几次三番,任性妄为,许婴书害怕的,是我受伤,是我涉险,是我……挨了魏满几鞭子,他看不过眼。非要放肆,跑出来给人当靶子。”
“你说这些,是觉得我会嫉恨你?”廖启方伸出手,死死抓住宗寅拿枪的手腕,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就连他的命我都能舍弃不要。”
宗寅短促地笑着,瞳孔放大,读出廖启方情绪里混杂的恨意,“那倒不是,廖启方,要杀你本不在这一时半会,只是有口气咽不下去,我宗九就要活活铬死在这里。看他那张哭哭啼啼的脸,老子要还能坐得住,那也算不上是个男人!”
“还从来没见过,那种胆大包天、自以为是的疯子。”
“会给你这种畜生,欺负成那副德行。”
“我打锁的时候就会有人报警,现在开枪杀你,时间也够。”
廖启方:“你认识他多久?我和他相处多少年?你做这些事指望他感激涕零?你错了,“他狠笑道,“许婴书谁都不在乎。他就是个没心没肺,心狠薄情的王八蛋。你做再多,他也不会念着你的恩,只会把你吃干抹净,心安理得享受你的付出。还犹嫌不足!”
廖启方身体弹起来,肩膀处血浸湿了纱布,他一把抓住绑匪持枪的手腕,“你不信?哈,你杀了我,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等你死了,过几个月许婴书恐怕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来,试试看,看看到最后我说的是不是实情。”
他忍耐剧痛,还要再添一把火,“至于你父母,我真是完全不记得。死在井里的工人那么多,谁能记住哪个是哪个,要说故意填进去那么两三个,确实像我父亲的做法。他做这种事一向舍得的,两三万块钱,够买十几条人命了,几个工人,能值多少钱?你母亲贪心不足,非要把人惹怒,不自量力,招了杀身的祸来,能怪谁呢?”
宗寅放开他,后退数步,两手握着枪对准廖启方的喉心。许婴书记得这个动作,宗寅手把手地教过,双手持枪,不止是要准,也是稳心。
他看着宗寅放下了一只手,垂落在身边,另一只手稳得像铁块。
廖启方看见了许婴书,那抹脸色苍白的影子,鬼一样地,像飘浮在空中。迷茫又幽怨。
“开枪,杀了我,给你自己报仇,也给许婴书报仇!”
“他委屈什么?和你说了我的打算?要将他作品占为己有,他不是毫不在乎吗?”
许婴书嘴唇动了动,“宗寅……”
廖启方捶打自己受伤的患处,死死盯着许婴书。
“杀了我,”他喊,“不杀了我,许婴书注定身败名裂,他所有的作品都属于宏正,我能捧他,也能毁了他,你救他走也没用,他已经一无所有,能逃去哪里?哪里都不再会有他一席之地!”
廖启方是在逼宗寅开枪。
窗外恰好隐隐约约传来警车的呼啸,由远及近,和那时在海边一样,警鸣声不像警醒,更像催化,也就是一瞬间。
宗寅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许婴书!!”
吼出这个名字的,不是宗寅。
是廖启方。
第61章 荒诞浪漫
许婴书扑了过去,死死抱着宗寅的胳膊,浑身颤抖。
宗寅开了枪,许婴书这么一撞,枪口歪了歪,只打碎了浴室的玻璃。
廖启方还在床上喘息,先猛地看向浴室方向,发现没有什么动静,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急速冷静下来,伤口更痛。
原本是为了对峙时不落下风,紧绷精神,现在暂时放松下来,药效也过去一点,廖启方疼得咬紧牙关,攥着拳,完全无力支撑身体,向后倒下去。
“宗寅……宗寅,宗寅!你、停下来,别这样……”
许婴书拦着他继续,着急地抱他,宗寅呼吸急促,眼神暗沉,原本啖光的眼眸犹如深渊,一点一点吞噬着理智,恨也跟着流淌出来,虽然没有太多表情,但随着合眼的动作,分不清是汗是泪,无声无痕地滑下来,像把冷火,烧得自己也震颤剧烈。
宗寅凝视廖启方,没有看许婴书,但却对他说:“谁让你出来的。”
“不能杀他,”许婴书咽了咽,“不能动手,宗寅。真的不行,你现在冷静一点,行吗?我只是发泄,我没那么委屈,还没到那个地步。”
“你拦着他干什么,”廖启方大难不死,心跳得极快,他抓了把药,就着水囫囵咽下,喘着气笑道,“你不需要动手就可以杀了我,一举两得的事情。婴书,你那么睚眦必报的一个人,这会儿又软弱起来了,嗯?”
许婴书抱着宗寅的手,知道他还保持着举枪的动作,
廖启方无疑是在故意激怒。窗外遥远处的警笛声分分秒秒地逼近。
许婴书一咬牙,挡在枪口前。
宗寅怒吼,“给我回来!”保险栓是拔下去的,再安全的型号也会走火,许婴书这举措相当于不要命。宗寅几乎瞬间放下了胳膊,伸手要将许婴书扯到自己身后,却愕然地发现动弹不得。
许婴书用力,将心口狠狠压在枪管处,“你现在清醒了吗?别这样做,宗寅,相信我,别杀他,不是为了私欲,不是谁要利用谁,你现在不能杀人,不要被引导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