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寅连枪把都不敢再握,浑身血冷了个透彻,“你先松开!”他凶狠地吼,但一用力许婴书也跟着用力,枪口就在他怀里牢牢抵着,稍不留意触碰到那里,这个距离,就算不打心,走了火,子弹在体内爆炸,许婴书也必死无疑。
“答应我和我走。不对……不对,带我走。”许婴书烧得昏沉,但眼睛里的那把光火苗似的,盯着宗寅不放,“你带我走,带我离开这。是你把我救出去的,我不安全,你难辞其咎。宗寅……算我求你,答应我。”
“许婴书!”
“你别喊我,我累得要死,我在生病,我没时间和你耗下去了!!”警察就要来了,许婴书急得闭着眼睛喊,“我让你答应我你听到了没有!”
许婴书手臂一紧,宗寅手里这把黑星足有两斤,往下一坠,沉甸甸像坨铁。
羊港那晚,宗寅教他打枪,几次三番强调在靶场无论如何枪口不能对着人。
许婴书记得清清楚楚。
许婴书:“答应我。”
“答应,答应!操,赶紧放开!祖宗!”宗寅满头是汗,恨不得将许婴书掐死,身体不得不松弛下来,这时候怕是他要星星月亮也不得不应!“老子相信你,相信你行了吧!赶紧给我撒手!”
许婴书定定看他两秒,手松开,枪被宗寅眼疾手快地夺过去,狠狠地一把将许婴书捞怀里锁紧。
宗寅眼睛都红了,痛骂:“老子他妈的没和你开玩笑,再这样就把你腿打断关起来!”
许婴书敷衍地点了点头,缓了缓,这才回头去看廖启方。
一把药下去,肩头血没止住, 倒是让他平静不少,他直愣愣地看着许婴书,看他被粗野的绑匪呵斥,又被心疼地抱在怀里,那些后怕的话许婴书左耳进右耳出,因为太累太困还伸手揉自己的眼睛。绑匪见状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廖启方,”许婴书困困地回头,因为疲惫,眼皮落下来,是被宗寅抱在怀里,又像挡在他身前。
“你什么用心我清楚,你是恨我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感兴趣。我不让他开枪就一个原因,你要死也不能死在他手上。”
廖启方咀嚼一般地念这个名字:“许婴书……”
“听我说完。”许婴书秉性冷漠自利,因此这一套语气神情才是他惯有的,说起什么无需经营,原汁原味地尖酸刻薄,“警察来了你好好解释,不是为谁是为你自己,如果你非要鱼死网破,我明天联系内陆方面将一切全盘托出,我毋庸置疑是受害者,你呢?”
许婴书:“买凶杀人,还与非法组织勾结。廖启方……你是罪犯啊。相知相识那么多年,我更知道你不少事,”许婴书脱力失色,淡笑时羸弱残忍,“你问问你自己,能经得住警察政府几方查问。”
“早你怎么不说,非要现在放狠话。许婴书,我做多少事,你是否间接获利,又有多少参与?知情不报也算罪责,你没本事和我掀桌!”
“或许是吧。”许婴书垂了垂眼,又抬起来,“但我不在乎。”
廖启方笑得拧巴,还要说什么讥讽的话,许婴书体力不支,呵出的气都是烫的。
许婴书:“我是真不在乎,廖启方,我自己也痛苦。但我能怎么办,我喜欢他嘛。再不济一个身败名裂,但那又怎么,我永远都能再写,不会没我容身之处。你就不一样了,鱼死网破,你的损失比我大得多……额!”
宗寅因为自己听错了,蹙着眉半天没回过神。等反应过来,眼睛瞪了瞪,手臂猛地一紧,许婴书差点没给他勒吐,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青青白白地去了半条命,挤着嗓子,气若游丝地喊了声疼。
宗寅一僵,猛地松开,许婴书像个被捏爆的气球,萎靡不振地往他怀里倒。说要吐了。行行好你快点把我带走。
宗寅抱他:“……许婴书。”
许婴书说那番话本就透支,头晕眼花地挥了挥手,走之前又艰难转过头,泄愤似地对廖启方说,“我知道你难受什么……你死了那条心,存坏心思欺负他,我还要开枪打你。
廖启方看着感觉像要爬过来把许婴书撕着吃了,但许婴书不怕,宗寅在这,廖启方一定不敢。欺软怕硬的东西。
许婴书心里明白得很,廖启方才不爱他呢,廖启方除了钱就只喜欢自己,不答应不顺着,就怀恨在心,这一点许婴书和他是一样的,许婴书也只喜欢自己,不顺心一定怀恨在心。所以这么多年有种诡异的默契,许婴书以为这算心照不宣,谁知道廖启方如此沉不住气。
要买凶杀人,怎么不等他把本子写出来,再过几年到了三十岁说不定心一软就答应了,不是答应和他上床,是答应把作品全卖给他,要养几个情人,捧几个明星,许婴书都乐意。
这么一看,他是真对廖启方不感兴趣……像是阮言,每天晃在眼前,许婴书也没觉得烦过……阮言?
“宗寅,宗寅,”许婴书将自己快消散的意识又狠狠地拽了回来,伸手扯着宗寅的领子,“阮言在不在?那个人,像我的演员,在不在屋子里?”
警车已至楼下,红灯来回地旋转,如果廖启方将话听进去,理智下来想想,他会解释枪声来源,将这件事应付过去。
如果没有,一定要掀桌,那么在封锁之前,尽快离开这栋楼最要紧。
“屋里不像只有他一个人。”
酒杯是成对的,床也凌乱。如果要躲,八成会在衣帽间。
或是浴室。
宗寅贴他的额头,抱着人脚步加快:“先带你回去,你烫得要命。”
许婴书一阵阵发冷,嘴唇也起了皮,口渴得要命,喉咙每咽下一口都针扎似的疼,他虚弱地说:“小A,小A杀了CK,他被廖启方买通了,不能回去……”
听见CK被杀,宗寅略有停顿,但还是低声说:“小A不是廖启方的人。”
许婴书头晕眼花:“我都不知道,你过去发生的事情……你以后什么都要和我说……”
宗寅:“我说。”
许婴书:“宗寅,我坚持不住了……想吐。”
宗寅:“吐我身上。”
“……”许婴书死死咬着牙,紧搂着他的脖子,抠着他脖颈的皮肤。无论是喉咙里火烧火燎地要滚出来什么,都用命往下咽。
宗寅知道他难受,一路躲避,一路疾跑,怀里的身体滚烫湿润,许婴书呼吸越来越粗重。发出难受的声音。
宗寅转移他的注意力,看着前方,将身后那片红光远远地甩开,唯独这时候庆幸自己是个绑匪,逃亡是一生最娴熟的事:“你不该拦我。杀了廖启方你就能回大陆去。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你要做的事情,去见那个什么导演,你说一切都顺利。”
许婴书:“嗯……”
宗寅:“魏满也不会难为你的,你为什么拦我。”
许婴书:“是啊……但是你怎么办啊……”
宗寅:“什么我怎么办。”
罗曼黎的夜晚较为湿润,气温降下来,没有前几天那么热了,晚风吹过河面带过来沁凉的感觉,整个城市都睡得早,现在深夜,更是安静无比。
这地方是很漂亮,小巷密集卷绕,但过了那些风格一致花团锦簇的街巷,快到河边又豁然开朗,宗寅不再需要压低脚步声,他开始奔跑,低下头要看许婴书状态怎么样,却发现颠簸着,许婴书睁开眼睛,看着远处一片光芒,宗寅稍微地放下了心来,又忍不住好奇,于是也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了过去。
铁塔一晚上都亮着,黑漆漆的深夜中光芒四射,水面映出它的倒影,随树花香风阵阵,任何角度都自成一景,下方广场也是有人的,有游客,三三两两地走着,举起相机拍照片,拍塔,拍路灯,拍河岸,拍金光璀璨的灯。
许婴书耳朵贴在宗寅的胸口,浑身上下都那么难受,可此时此刻又觉得像一场盛大的幻觉,像不该存在在故事里的故事,此时此刻到底是做梦还是真事?如此戏剧,如此有趣……他今天还开枪打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