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158)

2026-10-08

  “可以。”我把手机拿给他们道。

  两名孩子穿着薄薄的羽绒服,他们比去年长高了一些,看上去仍然十分单薄脆弱,如同风雨里勉强抽枝的嫩芽,在风雨中艰难地飘摇度日。他们手里提着的大概是药物,我看到了熟悉的包装盒,在养老院时分拣药物已经能够辨别。

  他们接过我的手机,其中一人打了电话过去。

  “喂……姐姐,我们买到药了,现在要怎么回去呢?”

  “打车回去?我们没有钱。能不能让警察送我们回去?”

  “给我们的钱用来买药了,而且出来的时候那个司机多收了钱,现在我们身上没有钱了。”

  “那我们再等一会儿好了……等雪停了我们去警察局问问。”

  我在旁边听着,打电话的孩子时不时地看我一眼,他们似乎有些窘迫,很快对面挂断电话,他们把手机还给了我。

  还给我之后,他们小声地讨论着什么,我假装没有听见,实际上都听见了。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找这位哥哥借点钱?”

  “会不会不太好……姐姐发高烧,没人看可怎么办。我们要赶紧回去才行。”

  “那我们也没钱去医院啊,先把药带回去才行。”

  一片小雪花落在我手背上,我都听见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拿出来道:“那个……你们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打车。”

  “真的吗大哥哥?”戴眼罩的小朋友开口道。

  我“嗯”一声,他们两个互相看看,然后对我道:“大哥哥,能不能麻烦你把我们送到姐姐那里,下车之后我们去给你拿钱。”

  我说“可以”,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叮咚”一声响了,是凌乔发来的消息。

  给小熊买麦当当:怎么还没回来?

  我打了字过去。

  小熊爱吃麦当当:出了点情况,先送两个孩子回家

  “大哥哥,我们要去旧的残联中心附近,你直接搜旧残联中心好了……地址很容易搞错,要不还是我们来吧。”脸上有疤痕的小朋友开口道。

  我于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两个小朋友新鲜地抱着我的手机看,先是打了车,然后又问我能不能再给姐姐打个电话。直到打的车过来,拿着我手机的小朋友主动地坐到了前排,我和剩下的小朋友坐到了后排。

  “大哥哥,我在前面看导航,小心走错了。”小朋友对我道。

  我上了车,车子上很安静。我注意到两个小朋友都很紧张,他们一直盯着路线看,大概是第一次打车之类的,总担心自己被骗,时不时地扭头看向窗外。

  司机注意到了,开口道:“大过年的,你们跑这么远啊。”

  副驾的小朋友说道:“我们来城里给姐姐买药,这药只有市区才有。”

  司机咂摸着说:“呀,生病了呀?那你们怎么不把人带来医院看看?”

  面对这样的询问,小朋友说了“没钱”两个字,司机看看小朋友洗得发黄的棉袄,没再说什么了。

  片刻后,司机开口安慰道:“等你们长大了就有钱了。现在社会很包容,很多公司招聘没有这方面的限制。”

  两个小朋友都没有讲话。大概是遭遇了许多这种他人施舍同情心的场面,他们以沉默应对,司机有些尴尬,也没再开口了。

  车程开了一个多小时。我双手原本放在口袋里,一会儿拿出来,两个孩子雕像一般的坐在座位上,他们似乎习以为常。我看看副驾上的小朋友,他似乎睡了过去。我在想要不要给凌乔发个地址,瞧瞧小孩睡过去的侧脸,我最后没有叫醒人。

  一个小时后,车子在一座废弃的厂房停下来。

  雪色覆盖了大量的废铁,这里有一座残联孤儿院,名字已经十分陈旧,旁边连接着几栋零星的房子和一间已经搬迁的废品厂。偌大的铁皮堆积在地上,和五彩斑斓的瓶子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座狭窄而陈旧的迷宫。

  我下了车,没有瞧见一个人影,不由得问道:“你们住在这里吗。”

  戴眼罩的小朋友应声道:“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后来得到了某个乐队的资助,才有了钱搬到其他地方。但是姐姐没有搬走,她还在这里住……以前这里还有一家二手书店,后来也搬走了。”

  “现在只剩下姐姐和之前看守破烂厂的聋哑老人。”

  我和他们走到楼下,楼下隐约能听见犬吠声,他们所说的聋哑老人养了一只大金毛。透过窗户能看到狗笼子,我闻见了若有若无的动物粪便气息。

  “大哥哥,你们先上去,我给阿姨打个电话,很快就上去了,”脸上有疤痕的小朋友开口道。

  戴眼罩的小朋友给我指路道:“前面就是了。”

  我们一起上了二楼,老式的旧小区,墙壁上能看到各种涂鸦。阳台上的花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走廊狭窄而逼仄。我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掌心出现两道浅浅的月牙印。

  “到了,大哥哥,谢谢你,你进来喝杯茶吧,我给你拿钱。”戴眼罩的小朋友朝我笑了一下,他笑得像天使一样。

  我跟着他进门,屋子里陈设非常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老式电视机,可以看出来刚刚打扫过,没什么灰尘,家具和生活痕迹很少。

  “你先坐吧,我去看看他怎么还没回来。”小朋友给我倒了杯茶。

  杯子是一次性的杯子,我看向两侧,房子是一条长长的直筒型。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房间,一侧锁了,另一侧的门掩着,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姐姐大概在里面休息之类的,我这么想着,还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用我匮乏的知识,去判断病人的情况。

  我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我开口道:“……你好。”

  空气中一片安静,安静到落针可闻。我停顿了一会儿,随之推开门。里面一片空荡荡的,是久远到无人打扫的洗手间。除了抽水管和洗手池之外,什么都没有。

  也在此时,我听到了门外“叮当”一声,落锁的声音,天地随之安静下来。

  我意识到了什么,迟钝地走到门口。门缝的光线如同一道昏暗的细针戳在我头顶,将我的身体沿缝凿开。我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的夏天,在一片狼藉的声色中陷入无尽的寂寥。

  “……”我没有讲话,在门口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哥哥,对不起,我们不是有意这么做的。我们也没有办法。”门外传来了小朋友的声音。

  “我们没有恶意,只需要你在这里待几天,等到队长愿意和你分手了我们就放你出去。”

  我静静地听着,瞧瞧手心的月牙。我问道:“……为什么要我们分手?”

  “我们也是为了他好。大哥哥你应该也知道吧……现在网上很多人都在骂凌乔。只要你们分手,他就能继续当偶像,才不违背自己当初的梦想,你们在一起百害无一利。”

  “我们受过队长的恩惠,如果不是队长,我们现在就像你看到的,还在废弃的破烂场旁边生活。现在他出现了难题,我们要帮他做出正确的选择才行。哥哥我们也不会伤害你……洗手间可以用,旁边的窗户缝隙可以送便当,我们会每天来给你送饭的。”

  “你在沙发上休息就好了,手机我们也会帮你关机替你保管,不会动你的钱的,你放心就好。”小朋友对我道。

  他们两个走远了,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想开口,嗓音却又像被堵住了一般。我从窗口隐约能看到外面的雪色。一望无际十分美丽,如今这份美丽却附加了动人心魄的死寂。

  “有人吗?”我开口喊了一声。

  回应我的只有楼下吵闹的犬吠声。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天亮到天黑。晚上的时候,戴眼罩的孩子过来给我送饭。热腾腾的便当放在窗口,我对他道:“你放我出去,我会考虑和哥哥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