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159)

2026-10-08

  戴眼罩的孩子闻言道:“大哥哥,你说的不算数。我们要凌乔官宣和你分手才行,并且保证再也不和你联系。”

  我闻言道:“假如我们之后联系了呢?”

  “那样做的话,对他的信誉有损,他不会那么做。”戴眼罩的孩子执拗道。

  他的瞳色像是雪浸透的地面,只有黑白两色。可这个世间并不只有黑白两色,还有五彩斑斓的色彩。

  戴眼罩的小朋友临走的时候提醒我道:“晚上会断电断水,大哥哥你最好早点休息。吃完的便当放在窗口就好了,明天我们会来收拾。”

  寒冷的玻璃窗上倒映出雪花的影子。冷气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拉长在门缝与桌子底下的倒映出,生出由严寒化身而出的瘦长的鬼影。

  我坐在沙发边,在黑暗环境里低头瞧自己的双手。面前的双手逐渐看不清楚,直到双眼适应黑暗的环境之后,轮廓又再次变得清晰。

  ……凌乔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我呼出一口气,呼出的气在掌心散开。沙发上带着淡淡的灰尘气息,窗户上的便当已经冷却了,在窗台下倒映出小小的方正影子。

  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不知名的小虫子悄悄地爬过桌子,有很远的地方在放烟花,有车站轰鸣的声音穿过铁轨而过。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落在墙面上时都变得十分遥远。它们穿过墙壁落在我耳边,变成了窸窸窣窣魔鬼驶过天空的声音。

  我扣弄着自己的手指,没一会儿看看沙发,这个沙发已经被我看了很多次,没什么特别的。他们为了让我在这里休息,沙发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临时清理依旧难以掩盖陈旧的灰尘味道。沙发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布,绒布可以当作被子使用,我只是在沙发上坐着,我看着窗边的便当,逐渐地蜷缩在角落。

  ……沙沙沙。

  我下意识地掐自己的掌心,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我低头去闻自己的掌心,铁锈味从肌肤里透出来,那是血色月牙的形状。

  ……深呼吸。

  我耳边想起心理导师讲过的话。人在宇宙中十分渺小,所有的情绪都是短暂的困境,只需要跳出第一人称的视角来看,所有看起来囹圄的经历也就不足为道。“我”并不是“我”,我只是某部小说里的主人公。我的人生也绝不会就此而止,一切痛苦逼仄的情绪像是装在玻璃罐里的星星,只需要等到打开的那一天就好了。

  只是现在不像七年前的那个暑假,有老师给我的星星作伴。

  无论多么闪耀的星辰,也会有片刻失明的时刻。

  无论我如何蜷缩成一团,也无法阻挡名为恐惧的旧影出现。那一团潜意识里的怪物出现,它轻而易举地在黑暗中吞噬了我,让我化成一条在巨大的深海中浮游的小船。整个船只不断地飘荡,随时能被海浪掀翻,葬身在大海深处。

  我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双手放在一起。沙发上的绒布被我抽去,我在有意识时把自己藏了起来。

  无比逼仄的气息、腐烂的味道,充满铁锈和蛀虫的柜子。我背后靠着墙壁,整个人抱住自己,恍惚间自己变成了藏在柜子里的娃娃,期盼着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出现,将我从一片黑暗中拯救出来。

  ……哥哥在做什么呢。

  童年时期,我总是盼望着妈妈如同启明星一般出现。在我跌倒的时刻,轻轻地将我拉起来,在我受到伤害想要蜷缩回壳里的时候,妈妈能够轻柔地把我包裹起来,我能够回到母亲的怀抱中。

  从什么时候起,母亲轻轻地消失,牵着我的角色变成了哥哥。

  我幻想着自己变成玻璃瓶里的星星,被凌乔轻盈地带走,远离寒冷黑暗之地,前往充满光明的夏日。

  伴随着这样的期盼,我睡了过去。

  清晨,迎接我的是冻到发抖的气温,我手掌间的血迹干了,蔓延得到处都是。我面前依旧是一片暗色,只有缝隙处的光传进来。我摸摸自己的手腕,肌肤开始发烫,外面若有若无的人声传来,有人在喊我。

  “他没吃饭吗?那怎么办……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能进去,进去之后他比我们力气大,到时候跑出来我们就完蛋了。”

  “换成热的早餐放在这里。大哥哥你记得吃早饭。”

  很快人声又远了,缝隙处的光也随之暗了下来。我脸颊埋在膝盖里,昏昏沉沉地再次睡了过去。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回到17岁的夏天,和顾炊原戚临泉一起出门的那个下午。天亮的晃眼,电线杆立在头顶上,总觉得日子无比漫长。

  汗滴进入我的眼皮里,冷汗接触皮肤之后伴随着渍人的滚烫。我又想起凌乔弹钢琴的样子,他坐在钢琴凳前像是王子一样,乐符轻飘飘地从他指尖飞出来。他在弹的是名为夏日初恋的曲子。

  ……一切美好的回忆仿佛随着我远去了。

 

 

第115章 

  115

  “——砰。”

  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落。我的身体在冷热交织中陷入一片混沌的状态。外面下雪了,我做梦梦到自己走在一片雪地里,往前是冗长的黑暗。那份暗色笼罩着我,令我无法分清自己到底在梦境还是现实。

  爆竹声在空中炸响,一声又一声,惊雷一般落在耳边。

  我在小小的柜子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联想到小时候妈妈给我讲的故事。孩子因为怕黑躲在狭小的空间里,在柜子里受惊死去,被人发现的时候只剩下长出尸斑蜷缩成一团的团状物。

  “——砰。”

  那声重响又落在耳边,离我越来越近,我眼睫扇了扇,像是初生入这个世界一般,见到了一束微弱的光亮。

  直到那束光亮距离我越来越近,我晕晕乎乎地彻底睁开双眼,如同见到一瓶玻璃罐打开,五彩斑斓的星星分别坠落下来。

  梦里想要见到的人出现在面前,来人墨黑的眉眼,眼底透出深褐色的光泽,漂亮的五官因为担忧和隐忍的怒意变得无比鲜明。我像是一具被锁在珍奇柜里的玩偶,随着凌乔打开柜子,因此得救了。

  “……白雪?”凌乔碰到我的额头,他掌心除了一层冷汗。

  我扑闪着眼睫,想要开口讲话,身体却忍不住发抖。我张张嘴,无措地看向凌乔,凌乔随即把我从柜子里抱了出来。

  滚烫的肌肤相触,像是一颗宝石坠入了即将熔断的岩浆。我低低地喊了一声“哥哥”,我轻轻地抓住凌乔的衣角,撞入他眼底,见到了最浓烈的怒潮。

  那些怒潮在触及我时,又变成了温柔的海浪,在阳光底下晒得发烫,海水也因此变得温和而明媚。

  “哥哥在呢。”凌乔对我道。

  我脸颊轻轻地蹭在凌乔的脖颈边,潮湿的眼皮睁开,我在门口瞧见了很多人。有警察、有那两名来送饭的孩子,有叔叔和妈妈,还有顾炊原和一个老伯伯。

  戴着眼罩和脸上有疤的孩子站在原地,凌乔轻轻地看他们一眼,那一眼情绪过于浓烈,令他们无措地站在原地。

  饭盒“啪嗒”落在地上,滚出带有悔恨的声响。

  “哎哟……宝贝啊。”我听见妈妈在喊我。

  妈妈焦急地看向我,她眼角红红的,我趴在凌乔身上,轻轻地握住妈妈的手指。妈妈紧紧地抓住我,安慰我道:“没事了啊……宝贝别怕。”

  “都怪我……好生生的非要你出去买盐。”妈妈自责道。

  我讲不出来话,只能瞧瞧妈妈,在她掌心轻轻地摸了摸。像是我小时候好奇地摸妈妈脸上的细纹一样,带有舒缓的气息。

  凌周权在旁抱住了妈妈的肩膀,对妈妈道:“怎么能怪你,怪我交代不周……总之,现在找到了就好,先去医院吧。”

  “我可怜的孩子……又经历这么一回。”

  “宝贝……撑住啊,不要胡思乱想,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在呢。”

  我被凌乔抱到了车上,凌乔没有上车的意思,他对我道:“白雪,你先去医院,哥哥先把那群坏孩子先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