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让凌乔走,我抓着凌乔不松手。
凌乔瞧过来,他对我道:“你不想哥哥走?”
我点点头,依旧抓着人。
凌乔摸摸我的脸道:“那哥哥打个电话,就在门口,白雪能看见的地方。”
我这才松开手。
凌乔关上车门,在车外打了个电话过去,雪色轻轻地落在他侧脸,倒映出一片灰暗的阴影。我听不见电话的内容,没一会儿凌乔上车了。外面的厂房也好、废弃的铁皮也好,还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犬吠声也好,随着车子的行驶,纷纷在身后远去。
我依偎着凌乔睡了过去。
凌乔轻轻地抓着我的手指,我闻到了好闻的木质香气,在凌乔气息地环绕下,安心地沉睡。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医院。我住进了单人病房,周围是雪白的床罩与窗帘,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妈妈坐在我病床边,正把保温杯和带来的鸡汤往外装。瞧见我醒了,妈妈停了手里的动作,来瞧我道:“醒啦?好点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先瞧瞧自己身上穿的小熊睡衣,然后问道:“哥哥呢?”
“马上就回来了,早上白雪退烧之后,他去警察局了。”妈妈对我道。
然后妈妈就要给凌乔打电话,刚摸上手机,病房门随之被推开,凌乔进来了。
“好啦,哥哥来了,妈妈给宝贝煮了鸡汤和牛奶馒头,让哥哥喂你吧。”妈妈告诉凌乔保温盒都分装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病房。
“妈妈和叔叔就在隔壁,有事叫就好啦。”妈妈关上门道。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凌乔。我睡了一觉,精神好了很多,病床上有小桌子,我按着机器把小桌子调过来,上面放了鸡汤碗、分别装着热牛奶和温水的保温杯、煮好的鸡蛋、牛奶馒头,土豆饼和妈妈自己做的咸菜。
凌乔摸摸我的脑袋问道:“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拿个馒头吃说:“哥哥,我睡了多久?”
“睡了一整天。”凌乔说。
我舔一下嘴巴,嘴巴干涩起了一层皮,我于是抱着保温杯喝水。凌乔在旁边注视着我,他的目光带着一层粘腻感,像是要掀开我眼皮瞧瞧里面有没有发霉。我眨眨眼说:“哥哥,我已经没事啦。”
“你不用担心。”
凌乔在我身侧坐着,他“嗯”一声,给我剥鸡蛋说:“先吃饭。”
我喝完水嘴巴不干了,然后继续喝牛奶,我问道:“哥哥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还以为自己要在柜子里变成僵尸了,然后哥哥出现了,把我带走了。”我说道。
凌乔似是不愿意回忆当时的情景,他单手按着额头,看了我一会儿才道:“手机有定位。而且他们匿名发了消息,很容易查出来。”
“好吧。”我周围的被子也是香香的,我把馒头和咸菜吃完了,凌乔在旁边看着我吃饭。
过了片刻,凌乔才问我:“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我不由得瞧过去,我用筷子戳一下腮边,我腮边出现一个小窝,我对凌乔道:“哥哥,他们都是小孩子啦,没法对我做什么,只能把我关在小黑屋里。”
“哥哥不要胡思乱想啦。”我说道。
我夹了一个咸菜放到凌乔唇边,凌乔低头吃了,我瞧着凌乔吃咸菜,像是在吃糠咽菜一样。我摸摸凌乔的发丝,大概是奔波导致的,眉眼洗得黑了一层,看上去染上了无名的忧郁,整个人变得潮乎乎的。
“白雪,如果哥哥让他们对白雪赔偿,白雪会生气吗?”凌乔好整以暇地问道。
我想起那些破旧的厂房,不由得对凌乔道:“哥哥,他们也没有钱赔吧。”
我想起那两名孩子在出租车上紧绷的神态,不由得道:“而且对他们来说,负担生活的支出已经需要费很大的力气。何况他们还要上学呢……无论是在网上道歉还是要他们赔偿,对他们的生活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凌乔深深地吸一口气,那双深褐色的眼一瞬间变得非常冷漠,他闭上眼,再睁开眼对我道:“这是他们应该承受的惩罚。”
“是这样没错,可是哥哥……哥哥也一定知道的,任何微不足道的小事,假如借助公众的力量去审判,最后都会变成一件焦点。这件事他们的出发点并没有那么恶劣,也怪我疏于防备。”
我放下筷子,摸摸凌乔的眉眼道:“哥哥不要因为偏爱我而变成大坏蛋了。”
“倘若一个人本身就处在弱势地位,比如贫穷、比如置身在苦难中央,那么对他们来说按照正常的法律程序去处理,甚至是让公众去审判……实际上并不公平,因为他们没有任何承担风险的能力。对他们来说金钱也好,失去名誉也好,每一样都有可能毁掉他们的人生。倘若一个富有的人犯了此类的错误,那么惩罚他赔偿百万也好,让他在公众面前失去名誉也好,对他来说都不算是重大的影响,他们的人生因为怀揣着巨大的本金而无惧这些惩罚。而对于那些社会边缘,原本就微寒的人们,只是赔偿金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项巨额的灾难。”
“任何一个人在犯了一个错,又没有导致过于严重的后果时,是否要因此而毁掉他的一生?人们可能会说……这样的人在以后还会犯更大的错误之类的,一切对于未来的过度揣测都是一种诅咒。我们只需要看当下就好了。”
“不对过去过度宽容,也不对未来过度严厉。”
“……白雪。”凌乔对我道。
他的眼底化开了一片浪潮,其中的情绪将我紧紧地包裹。我在凌乔眼底变成了世间最澄澈明亮的宝石,是他精心小心翼翼守护的明珠。令人在意的目光,没有任何动作却像已经吻遍我的眉眼。
凌乔久久地注视着我,我继续吃自己的馒头,因为凌乔是我百分百能够信任的人,我松开了掌心。
“白雪是品德高尚的人。”凌乔摸摸我的脑袋道。
“是小天使。”
我说:“我是天线宝宝。”
凌乔唇畔稍微地绷了一下,他对我道:“白雪觉得应该怎么惩罚他们合适……既能让他们知晓自己所犯的错误,又能让他们得到一部分来自天使的宽容。”
“天使”两个字落在耳边,我的耳朵热乎乎的。我想了想道:“哥哥应该已经撤回资助了。让他们写下检讨书,并且在看守所待上一个星期好了。”
“一个星期是不是太短了,至少三个月才行。”凌乔开口道。
没等我说,凌乔又道:“可以在看守所给他们准备一些利于净化他们身心的书籍,并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这样做的缘故,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们,也不会再做任何残疾儿童相关的资助。”
“谁动我的天使……我就想毁灭谁。”
第116章
116
我轻轻在凌乔唇边戳了一下说:“哥哥讲话好土哦。”
凌乔任我戳着没动,他又摸摸我的脑袋,宽厚的掌心碰到我的睫毛,睫毛轻轻地掠过,他随即放下掌心。
“白雪这样……总是令人担心。”半晌,凌乔注视着我道。
“白雪生活在一个所有人都是善意的世界,没有一点污浊和黑暗。可就算是童话故事,也会有不知名的恶魔出现。”
“是哦,”我应声,瞅瞅凌乔道,“所以哥哥以后保护我。”
“如果有恶龙出现,哥哥就当斩除恶龙的勇士好啦。”
凌乔轻轻地抓着我的手指,他好一会儿没有讲话。他把我的手掌掰开,手掌里的月牙已经做了消毒处理,贴了好几个创口贴。凌乔俯身轻轻地亲在上面。
下午,我在病房里看动画片,凌乔一直在旁边守着我。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我眼角扫见凌乔一直在盯着我发呆,好像我变成了会消失的娃娃一样。我掌心被凌乔的手掌包裹着,他陪着我一起看动画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