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161)

2026-10-08

  落在病床上微弱的阳光和消毒水气息都变得浪漫起来。

  妈妈和叔叔过来了一趟,他们看了我的情况之后,很快又出去了。

  晚上,我躺在小小的病床上,凌乔给我关了灯。我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扭头看过去,被子掀起一角,凌乔钻了进来。我在黑暗环境中临摹凌乔的眉眼,我小声问道:“哥哥要跟我一起睡吗?”

  凌乔反问我道:“不想跟哥哥睡?”

  我脸颊埋在被子里说:“没有啦,我担心哥哥觉得挤。”

  凌乔抱住我说:“抱着睡就不挤了。”

  “万一我发烧传染给哥哥怎么办。”我说道。

  凌乔在我耳边笑一声说:“那正好了,我和白雪一起生病。”

  好吧。我闭上眼,察觉到凌乔时不时地要摸摸我,腰上传来力道,手掌摩挲在我皮肤上,有点痒。身后的人没睡着,气息时而舒缓时而紧张,我见状轻轻地拍了拍凌乔的手背。

  “真的没事啦……哥哥,其实我小学的时候也经历过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已经是第二次了,这次是哥哥把我带出来了,已经不需要看心理医生了。”

  “上一次是因为什么?”凌乔用嘴唇轻轻地贴着我的后颈问。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啦。”我开口道,古老的记忆浮现而出,再次回忆起来也没有觉得很痛苦。

  对于小学时候发生的那件事,大多数时候我不愿意回想起,回想起来总是能记起妈妈找到我时崩溃的神情。

  “小学的时候我参加了一个美术比赛,当时这个比赛从小学到初中都可以参加,第一名有三千块的奖金。我拿了第一名,在去少年中心领奖的时候没有跟紧老师,被一群职高的孩子带走了。他们把我关在一座小房子里,那群孩子我已经不记得了……只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一个戴着黑色的戒指。他说自己爷爷生病了,需要钱治病,他爷爷在很远的乡下,问我能不能把第一名让给他。”

  放在我腰处的手掌略微收紧,身后人的气息似乎紧张了些。我轻轻地拍着凌乔的手背,带了些许安抚的味道。

  “当时我的想法十分天真,没有想过要答应之类的。我觉得我是第一,我为什么要让给坏人?抱着这类想法,我没有任何回应,我在小房子里待了三天,只有老师送给我的那罐星星陪着我。后来妈妈和小学老师找到了我,把我带走了……我去看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医生。”

  “不知道是不是某种缘分之类的,后来我去了那所职高。我又碰到了那个将我关起来的男生,他跟我道歉,说自己爷爷已经去世了,作为赔偿他要带我去吃麦当劳。我没有答应他,当天出了事故……他跳河自杀了。就在我小学对面的那条河,因为职高之类的孩子出过不少事故,最终他的死讯也同样不了了之,无人问津。”

  我摩挲着凌乔的手指,在昏暗的环境里我背对着凌乔,看不清他的面容。我唇畔绷直道:“明明是伤害我的坏人,却好像比我还要脆弱。既无法承担自己已经犯下的错误,也接受不了自己接下来的人生。我……我却又无法控制自己,对他们产生怜悯之心。往后每次画画,总是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故,让我变得……对竞争产生厌烦。”

  “所谓的排名也好,对第一名的奖赏也好。只要有人参与进去,就进入了无比残酷的规则之中。有人获胜自然有人会输,我认为这是某种残酷滋生的法则,拿到的奖项越多,看到为此伤心的面容也就越多。”

  我慢慢地转身,在黑暗中注视着凌乔道:“哥哥,我这种想法是不是太懦弱了?”

  “我们为什么要通过竞争来评选出第一,原本竞争只是为了筛选出大家的特长。后来变成了每个人存在的价值,通过竞争来实现。那些除了第一之外的人们呢……并不代表他们的存在没有意义。”

  “我认为,优秀两个字,评选而出的应该是人格,而并非某个人在任何领域富有极端的特长。倘若一个人不争不抢、没有任何领域富有特长,在他浅薄的生活之中除了生活本身之外别无所求,那么这个人是不是此生也就和这类人类美好的品质无关了呢?”

  “答案显而易见,浅薄的荣誉难以对抗漫长而苦涩的人生。没有什么比自身心灵的充盈与美好纯粹的灵魂更加可贵。为任何冠冕堂皇的虚荣之物抛弃自己的生命……都是愚蠢的做法。”

  迎着月色之间,床边的仪器亮起若有若无的亮光,凌乔在我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我的双眼逐渐能够适应黑暗,我瞧见了凌乔的轮廓,凌乔低头看我,一束月光落在枕边,映照出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凌乔眼底装着小小的我,盛满了净化之后的琉璃之色。他又亲我的眼睛,我不由得闭上双眼。

  温凉的嘴唇贴上来,富有热意与柔情。

  “白雪讲出来,想必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我只是倾听者,无论我赞成与否,白雪也会随着自己内心的声音走下去。”

  “这样就足够了。”

  我睁开眼,眼睫毛布满了潮意。我耳尖动动,往前碰到凌乔的下颌,我伸手挠挠,凌乔捉住我的手,我对他道:“这个秘密除了妈妈知道之外,我只告诉了哥哥。”

  凌乔对我道:“我帮白雪保密。”

  然后凌乔想了想对我道:“他自杀可能因为亲人去世,白雪不要过于自责。当时白雪也只是小朋友……小朋友又知道什么呢。”

  “是啊,小朋友又知道什么呢,”我想了想还是道,“假如能回到过去,我要和他一起去吃麦当劳,假如我可以讲一些善意的话,说不定他会考虑不抛弃自己的生命。”

  “不要想了,他大概已经投胎在幸福的家庭,当一个快乐的小宝宝了。”

  我闻言注意力又被别的吸引,我和凌乔凑在一起,问道:“哥哥,你说人死之后真的会投胎吗?”

  凌乔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从唯物主义来看不太可能,但是从哲学角度来看,有那种可能。”

  我抱着凌乔的手掌道:“那我下辈子还要和哥哥投胎在一起。哥哥当海底的鱼,我就做小珊瑚,哥哥当人类,我也当人类。哥哥当天上的小鸟,我就当漂亮的羽毛。哥哥当天上的星星,我就当和星星一起出现的月亮。”

  凌乔听得噗嗤笑出声,他捏了捏我的脸道:“想的还挺多。”

  “还要带上妈妈和叔叔才行,下辈子让妈妈和叔叔在一起结婚,然后让妈妈买一口大米缸,我和哥哥当妈妈米缸里的大米虫。”我补充道。

  我说完,面朝着凌乔打了个哈欠,我埋在凌乔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等我睡着,我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即嘴唇传来一片温凉。凌乔亲了亲我的嘴唇、往上亲我的面颊和额头,鼻尖也没有落下。

  恍惚间,我好像坠入云端轻飘飘的梦境,温暖而舒适。我很快睡去,梦里都是甜丝丝的棉花糖和糖果城堡。我梦到凌乔牵着一大束巧克力做成的气球,拿着气球过来跟我求婚。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一通动静吵醒。

  “阿姨,这都太阳晒屁股了,白雪还没醒吗?”

  “你好……我是宗姣爹,我闺女听说你家小孩生病了,非要吵着过来看。”

  “哎哟,白雪这会儿应该快醒了。我进去瞧瞧……你好,我是白雪母亲。周权……你让陈秘书去给小孩买点吃的。”

  我睁开眼,凌乔已经起来了。凌乔也听见了动静,过去开了门。我的病房涌进来一大堆人,顾炊原和宗姣前后进来,后面宗姣爹和我妈站一块,宗姣爹有点拘谨,我妈笑呵呵的。凌乔那边又接了电话,冬冬哥他们也都要过来。

  病房一窝蜂地被挤满了。

  顾炊原到我床边问道:“好点了吗?”

  宗姣换上了过年新买的棉袄,把提着的母鸡和山药放在地上,两只母鸡“喔喔喔”地叫着,她抿唇说:“不行去我家那边住吧,那些粉丝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