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院长:“前段时间有一批药被制药公司紧急召回了……我当时忘了这事。这完全是巧合,谁能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赵姮抹抹眼泪问:“现在怎么办?院长,我们会坐牢吗?”
“跟我们有啥子关系嘛。我们每项药品都是有监控的,都是制药公司的问题。这追债要往上追去啦……谁能想到我们院里既有心血管病病人,又有抑郁症病人和高血压病人,这下五毒俱全了。还好他们去的时候不痛苦,原本日子过得就苦,去了也好。下辈子脱生成人,家人选的不好不如不要哦。”胡院长说。
我的指甲磨在桌子上,发出尖锐摩擦的动静,我唇畔绷紧,总觉得心弦也随之绷紧了,我问道:“那我们要让警察叔叔去找制药公司问责吗?”
胡院长叹口气,慈善的眉眼在此时灰扑扑的,她絮絮叨叨地说:“小伙子都不看新闻的呀。告制药公司哪能告赢,去年刚出了同样的案子,本来有些药就是高危用药,但是呢,市场上也是有出售的,比如那些激素类的药物以及精神类的药物。每年因为这些药品意外去世的人多了去了……你去告制药公司,他们那个药品谵妄剂只是比前一批次占比略有不同,通过质量检测的,不通过质检流通不到市面上。但是哪怕是万无一失……也有可能有出错的地方。你往上告去,马上反手制药公司上诉,说你药品使用不当。”
“你知道去年案子怎么判的吗?去年因为养老院的护工和病人有过节,最后判的是护工担责,制药公司无责。辛辛苦苦打工一辈子,因为和病人吵了两句嘴……就能判断出来你有心要害出人命。这要是冤案,你上哪儿说理去。”
“就我们院里这个情况,别人要是泼脏水说我们埋怨病人不交钱所以这么干,到时候你在法庭上怎么说……简直是百口莫辩啊。”
赵姮用袖子边擦眼泪边说:“都怪我。我不应该给他们买外卖,当时我想着过年热闹一点,没想到一次肠胃炎就能要了他们的命。我也不应该不看说明就给他们吃药……今年也还没有带他们去做身体检查。”
胡院长要给赵姮擦眼泪,她软声说:“乖孩子,哪能怪得上你呢。每年这种老年人聚集的地方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人呢,年纪大了,可能生个小病扛不过去就去了。生命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一上了年纪,生老病死就成了常见的事。”
“你照顾他们那么久……已经做得够好了。”
我静静地听着,内心生出难言的情绪。我的心脏边长出来一团团的枯涩草团,我注视着面前的死亡报告,眉眼停留在死亡两个字,久久没动。
我们从下午等到夜晚,直到夜暮降临,外面的警官打着电话,没有打通电话。白昼消失,黑夜升起,最终没有等到任何人前来领尸。
“你们先回去吧……走的时候记得登记。之后我们警局这边会再联系你们。”
我出了警局,身后赵姮和院长前前后后地走着,她们的声音在身后远去。手机叮咚响了好几次,分别是凌乔和爸妈发来的消息。
我给凌乔打了电话过去。
“喂?白雪……怎么从养老院跑到警察局了。”凌乔在电话里问我道。
我走进夜色之中,盯着晚上的河流看,桥底下的湖面非常平静。我没有说话,好一会儿瞅瞅手机屏幕,我摸摸自己的耳朵,喊了声“哥哥”。
凌乔哎了一声:“怎么了?想哥哥了?”
我“嗯”一声,注视着湖面,对凌乔道:“哥哥在做什么呢?”
“在学校附近找了房子,然后见了导师。现在正在准备做饭呢……白雪还没告诉哥哥呢,去警察局做什么。”凌乔问道。
我视线从湖面收回,对凌乔道:“现在还不想告诉哥哥,我脑袋乱乱的。”
凌乔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对我说:“那你需要哥哥的时候,随时联系哥哥。”
我说“好”,然后对凌乔说:“哥哥,我有事要找冬冬哥,我要和冬冬哥见一面。”
凌乔没问为什么,对我说:“……哥哥帮你联系他。”
很快,带着倒春寒凉意的夜晚,周冬冬来接我了。周冬冬在寒风之中打了个哈欠,我上了车,上车之后我和周冬冬讲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你想打官司?这类案子……正好我有个学弟,他花半年的时间过了法考,之后要在检察院实习,他对这方面应该更了解,我先把他叫过来。”
周冬冬带我去了餐厅,我说了句“谢谢”。他叹口气,问我道:“这么大的事,你告诉队长没有?”
我说“还没有”,我想了想说:“哥哥刚到柏林,如果我和他讲了,他肯定会很担心。”
“爸爸妈妈那边我也没有讲。”
周冬冬略微意外,然后看向我说:“我们白雪长大了啊。”
“我学弟过来了。”有人进来了,我随之和拿着手机进来的张城阳打了照面。
“学长,你说的弟弟,是我们二中大名鼎鼎的明星的相好啊。”张城阳说。
张城阳在我对面坐下来了,周冬冬闻言问:“你们认识?”
“高中同学,白雪,你还记得我吗?毕业也没怎么联系反正……嘛,总之真是巧,你要打什么官司?和你对象分手啦?”张城阳一个接一个地问。
我也有些意外,我说“不是”。
“……”周冬冬叫来服务员说,“这可真是巧,早说你们是同班同学。他一毕业就去了美国,我都忘记了问他是哪个学校的。”
“行吧……你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张城阳坐下来洗耳恭听。
我和张城阳完整地讲了事情经过。
张城阳听完之后,注视着我好一会,半天把咖啡放到一边,说了个“不行”。
“咱俩是老同学,我也不瞒着你了。就凭你现在网上引发的舆论,这个案子告了肯定会有民众施压。而且就像你说的,本来用药就是很模糊的事情。先不说你本身是医学生,存在理论知识的可能性,法庭上到时候让你自证自己并不清楚药品的用法,你怎么自证呢?假设你告赢了,制药公司赔了钱,那么药品使用不合理规范导致的意外过失死亡,你也是要担责的……加上民众舆论的压力,可能会负刑事责任。”
“就算法院不在意民众舆论,最好最好的结果,制药公司赔了钱,你们养老院没有过失。按照你现在网上的风评,接下来你可能要面对大众对你无休止的恶意揣测和指责。无论你想不想,这些老人的死亡都会清算到你头上……你在大街上随便找个不知情的人,可能别人都会以为你是杀人犯。”
“换句话说,人已经死了,那么只要你出现在法庭上,你就是有罪的。你甚至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网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并不了解你,对你的印象只有被别人刻意制造出的负面印象,现在再加上这桩人命案子……所有人更相信互联网上才是真实的你,你本身在现实社会已经消解了、不存在了,这桩案子的出现对你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张城阳一口气说完,他眉头紧紧地皱着,我看到了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
我在原地坐着,我的双眼一片澄澈,我坐姿规整,我保持着倾听的姿势。有风落在我的眉眼,留下一片悄然寂静的光影。
他语气软了很多,对我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第123章
123
送走张城阳,周冬冬问我:“白雪是怎么想的呢?真的不打算和队长讲了吗?”
我对周冬冬道:“回去我再告诉哥哥。至于怎么想的……我不打算改变计划。”
“我要回去和妈妈还有叔叔哥哥再商量一下,今天先找冬冬哥问一下,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