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冬冬应声,他眼下的鸦青在灯光下照亮一小片的弧光,他对我说:“不用太担心。有我们在,有大家在,我们都会支持白雪的做法。”
“啪嗒”一下,一片白色的冰凉之物落在我的眼皮上。
我摸摸自己的眼皮,摸到了一片小雪花。
——下雪了。
“嗯,我知道了,麻烦冬冬哥了,谢谢你今天为我过来。”我说道。
周冬冬说“不麻烦”,对我道:“举手之劳,白雪随时可以再找我。”
“我回去啦。”我说。
回去的路上开始下雪,我没有打车也没有坐车,沿着森森的小道往回走。雪花落在湖面上,很快消失融化,落在树叶上,往下坠成小水珠,很快在路面堆积成片片的白色。
整个西湖都在下雪,所有的雪花坠落埋葬在湖水中,源远不绝的湖水柔波般起伏。天地间化成一缕白烟之色,雪色同时落在所有生灵的瞳孔,烙成最深重的沉寂。
我回到家,客厅里静悄悄的,妈妈和叔叔已经睡下了。
学校那边我请了假,我给凌乔打了视频电话过去。客厅顶上的灯光亮起,融化了我身上的凉意。那边很快接了,手机放在桌子上,凌乔摄像头没转过来,我只能看到灰色的地板,和他的白色行李箱。
“哥哥。”我喊了一声。
凌乔随意地应声说:“这么快好了?”
我听出凌乔的语气不对,不由得问:“哥哥生气啦?”
没等凌乔讲话,我对他道:“哥哥不要生气。发生了很大的事情,我怕哥哥担心,所以刚刚没有讲,现在整理清楚了,可以和哥哥讲了。”
我拿了旁边的手机支架,把手机放在上面,然后乖乖地坐在沙发上。我往后瞅一眼,妈妈房间里灯似乎亮了。
屏幕展现出凌乔的面容,凌乔把摄像头转了过来,他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往下滴,浸湿了毛巾边缘。
凌乔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坐在沙发上,动动手机支架,我碰到手机屏幕,仿佛能隔着屏幕感受到凌乔的气息。我又把手收回来,对凌乔说:“我之前和哥哥讲过的兼职……养老院那里,出了事故。”
“因为制药公司的药品里有一份针对部分疾病的成分过高,导致了养老院的老人们意外死亡……五位老人都去世了。我刚刚去了警察局,他们都是孤苦伶仃的老人,在这世上没什么亲人,或者是亲人已经抛弃了他们,最后都没有人来领尸。”
凌乔擦头发的动作顿住,我身后的房间缝隙也打开了一部分。
我垂下眼,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我掌心的伤痕已经愈合。我想起老人们的死相,仿佛也能看见自己的双手变成枯萎的树皮之感。
一切美好的年华最终都会逝去,生命最终都会抵达名为死亡的尽头。
“我问了院长和冬冬哥的朋友,这类案子之前也有过。因为药品的特殊性以及可能出现人为的误区、比如护工不小心给老人服食过量,或者是人为摩擦有意造成养老院的老人过失死亡……最后很有可能变成养老院和老人的矛盾,而非制药公司的全责。总之……官司很不好打,具有不可预测的风险。”
“但是……”我看着屏幕上的凌乔,从起伏不定的光影中也见到了自己。我的心逐渐地安逸下来,我听到了内心鼓动的旋律,伴随着摇椅摇晃的“嘎吱”声色,一起奏响生命的旋律。
“我还是要参与这桩案子。不论是为了养老院、为了这些无故死亡的老人,还是为了以后可能出现类似意外的受害群体……只要有万分之一胜诉的可能,都要尽可能地为他们争取这万分之一的机会。”
我们的社会上有那么一类人,他们在受到迫害、在遭受他人的恶意,在处在不公的处境时,他们温和无害,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会静静地反刍、或无限地反省自己,或默默地舔舐伤口。他们接受一切来自于外界的伤害,甘愿让自己无限地被这种名为不幸的黑影侵蚀,最后寂静无声地消失。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在争取的过程中给这类群体带来希望。哪怕不能胜诉,在富有勇气地追逐正义时,也会带来片刻曙光。至少能够告诉他们……仍然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并不孤独。如果能胜诉,也能成为一个追回公道的范本。无论最后的判词如何,我都能够接受。”
我想象着自己可能也要走进某种不幸里,尽管我能够欣然接受,却不免担心身边人为我担心。
“只有一件事我很在意……假如我真的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觉得对不起的只有哥哥和爸爸妈妈。我担心哥哥会为我的命运感到难过。”
只要我不断地朝着自己内心坚守的真理倾斜,这个世界总是会给我提出新的难题,质问我是否还要继续坚守下去。
无论提出一百个难题也好、一千个难题也好,我的答案依旧只有一个。
……千言万语,唯愿此心昭昭如白雪。
凌乔轻轻地揉揉自己的眉心,他静静地全都听完了。他对我道:“我买明天的机票回去。”
声音不大不小,在我身后的房间门推开,凌周权从房间走出来了,妈妈也在。凌周权开口道:“哪用得着你回来。”
“你学你的习,这边有我跟你妈。”
我瞅过去,妈妈来到了我身旁,我说:“妈妈和叔叔偷听我和哥哥讲话。”
“是不小心听见的,”妈妈担忧地说,“发生这么大的事,在警察局怎么也不知道跟妈妈和叔叔打电话。”
凌周权:“大致情况我和你妈已经知道了。明天我会联系律师过来,这件事你放心好了。再怎么也落不到你身上,你一个兼职的大学生,出了人命怎么能和你有关。”
“明天叔叔和你一起去趟养老院……有爸妈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客厅的灯光落下三道人影,凌周权和妈妈守在我身旁,我被两道身影包裹,外面在下雪,屋里落下的光却暖洋洋的。
“万一我真的坐牢了呢?妈妈和叔叔还会不会爱我?”我问道。
凌周权按了按太阳穴说:“那我和你妈把公司卖了,去监狱里开个食堂给小宝做饭陪着小宝。”
妈妈忍不住笑了:“瞎说什么呢,还没发生的事。”
“相信我们的法庭,一定会还一个公道。那些老人们,有白雪为他们争取权利,他们地下也一定能够长眠。”
手机里的凌乔:“……”
妈妈没有忘记凌乔,拿起手机跟凌乔说:“凌乔啊,你不用回来,来回不够折腾的。家里由我和你爸,不用担心,你好好学习啊,毕业证可一定要拿到。别听国外的人都说毕业证不重要……”
凌乔说“知道了”,然后对妈妈说,“阿姨,我想跟白雪讲两句话。”
妈妈把电话拿给我,我拿着电话上了二楼。楼下妈妈和叔叔已经开始打电话,我瞧着他们的眉眼,安静地上楼了。
“喂,哥哥?”我喊道。
凌乔在电话里问:“……我想回去。”
“不想让白雪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
我知道凌乔在询问我的意见,我瞅瞅电话,对凌乔说:“我也想哥哥回来,但是哥哥还是先不要回来好啦。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答应叔叔,我们要遵守承诺才行。”
“等这件事解决之后,有空我去看哥哥啦。”
还有一个原因。我走到阳台去拽发财树的叶子。假如见到凌乔,我不确定自己是否仍然具有愿意承担一切的勇气。明明下定决心,面对心爱之人时,仿佛又会变得无比脆弱。
电话那头的凌乔沉默良久,最后说了个“好”字。
“我会努力,早点完成学业,回去见白雪。”
第二天。
凌周权带着我来到了爱沙尼亚养老院,一起同行的还有联系过的律师,以及周冬冬和张城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