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顾炊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李慧,你的眼镜片是不是又变厚了。”
李慧闻言拿起眼镜看了看,“有吗?我暑假没换眼镜啊。”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顾炊原看了看李慧的脸,认真地夸赞,“你不戴眼镜很漂亮。”
我眼珠转到顾炊原脸上,顾炊原夸人的时候很认真,不带有任何情感色彩。所以班里的同学们都很喜欢他。
“哈哈哈,谢谢你。”李慧也灿烂地笑起来。
“白雪,我回座位了。”顾炊原跟我说。
我们两个的座位不在一起,我的座位在靠近走廊的位置,他的则在靠近角落,我们两个隔了很远的距离。
这也是我们两个商量之后的决定,高一的时候我们坐在一起,总是忍不住互相讲话,或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为了成绩着想,还是坐远了一点。
前两节课都是语文课,班主任利用了两节课的时间给我们做思想准备。面对新学期的准备、未来的计划,高考之后的打算……我的思绪像是纸飞机一样朝着外面飞走了。
两节课之后有四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可以体育场活动,也可以去图书室或者画室,也可以去小卖部,或者什么都不做,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砰砰砰”。
我坐在靠窗户的位置,正在新发的书本上写自己的名字。刚写下白雪两个字,我听见动静扭头看到一大一笑两张脸挤在窗户边。
“白雪……你是白雪吗?”
我看到了对方名牌上的程浩浩,是隔壁班上课前议论我的两个男生。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
“喂,你们找他干嘛?”顾炊原凑了过来,神情中带着几分戒备。
“也没什么,刚刚不是碰到了吗?”程浩浩扒拉着窗户,咂咂嘴说,“我们去小卖部边走边说吧。”
“白雪?”程浩浩又喊我一声,他旁边的小圆脸看看我又去看我的指甲盖。
我微微侧过脸,每个人的瞳孔都有所不同,在阳光和幽暗之处散发出不同的色泽。
“不好意思,我不太想去小卖部。在这里讲可以吗?”我说。
“……”程浩浩眼珠骨碌碌地转,没一会说,“也行。那就在这里说。”
“听说你画画很好,能不能请你帮我设计一副电子手抄报?需要有作图痕迹,不能使用ai……这个有奖金,如果拿到奖项,奖金全部给你,我再给你补双倍的。只要奖项归我们两个人就好了。”程浩浩一口气说完,等着我的下文。
这种孩子……在我们这里很常见。同学们总是乐此不疲地争夺各种奖项,无论大小,总之,大家在年少时就已经深入必须成为精英根深蒂固的思想。谁拿的奖越多,仿佛父母能够吹嘘的地方也就越多。
顾炊原在旁边听完了,慢悠悠地说:“不是……白雪认识你们吗?古代求人办事还知道先送礼呢,你们两个带两张嘴就来了。搁这儿狮子大开口呢?奖金才几千块钱,有白雪的一幅画贵吗?”
我忍不住瞄顾炊原一眼,我拿过一些奖项,但是很早就不再画任何商业性质的东西了。去画室里集训也是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
“又没问你。”程浩浩翻了个白眼,双手合十地看向我,“白雪,男神,求求你帮帮忙吧。这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我知道突然跑过来跟你说这件事挺奇怪的……有空我们再详聊,你再考虑一下。”
小圆脸也接了一句:“好好考虑一下吧,真的拿到奖了我们为你做牛做马都行。”
等到两个人走了,顾炊原在我后面坐下来,说:“好像他爹妈是美院老师,从小给他上了不少艺术培训班,结果孩子没有一点艺术天赋,爹妈反正很不满意。原本打算再生一个,结果也没有生出来,只能这么耗着。”
好吧,这种事情很多。穷人会认为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不受经济所困的人反而又认为读书必须是本来就有的天赋。
“是家里有美院的皇位要继承吗?”我询问,指尖静静地摩挲着纸张。
“……”我和顾炊原对视,顾炊原先笑了出来,然后忍不住说,“你说的没错……人总是会产生莫名的优越感。一旦身处某个位置,理所当然地繁衍后代用来垄断这份权力。无论大小……连做生意的商人都知道只让自己的孩子来继承产业。”
前排的李慧听到了我们的讨论,扭头若有所思地过来问:“难道不应该这样吗?好像本来就是这样吧,难不成发展成大企业要让外人来继承?”
我漫不经心地翻着纸张,不等我回答,顾炊原已经说了自己的想法。
“依我看嘛,我只能这么跟你讲。你从产业来看或许看不出来,那我们换一下位置,假如美院这种富有个人思想艺术的地方被垄断……那么显然会上演一出悲剧。那就是所有创造性思想都会被扼杀,因为评判标准已经改变,并非最有创造力的那一批人能够得到话语权,而是永远看谁的亲近势力更符合美的形态。这种美的形态又可以被命名为近亲繁殖,不说别的……只从血统上的近亲繁殖来看,任何事物只要开始近亲繁殖,必然会走向灭亡。”
“哈哈哈,真是有意思的想法!”李慧眼睛跟着亮了起来。
我在原地鼓了鼓掌,轻轻地合并掌心又分开。我看向顾炊原眼底,他有一双富有洞察力的双眼,在里面能够看到一柄不断接近平衡的天平。
“小原,很厉害。”我说。
顾炊原双手撑在后脑勺后面,闻言云淡风轻地说:“小的思想不如白雪大人贤明万分之一。”
我们不约而同都笑了。
很快上课铃声响起,我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中午我和顾炊原去吃饭,没有碰到戚临泉。放学铃声一响,我收拾了东西。
顾炊原也收拾好了东西,对我说:“白雪,你要去画室吗?”
“不去了,”我说,然后了然地问,“你要去吗?”
“嗯,我去看看临泉,”顾炊原摸摸鼻子,“她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好。”我说,然后我们两个人就分开了。
下楼的时候夕阳的余晖落在教学楼阶梯上,周围熙熙攘攘,风声掠过我耳侧,徐徐地吹起一抹晚夏的残温。
我的影子也在阳光下被无限拉长了。
“妈妈,我回来了。”我推开家门,厨房的炸红豆糕香气传来,妈妈正在专注地炸红豆糕。
我下意识地看向二楼的方向,楼上静悄悄的。
“凌乔不在家吗?”我问。
“在练习室呢,好像要排练,”妈妈把厚重的手套摘下来,对我说,“一会儿你去给凌乔送饭。成天吃外卖怎么行呢……我刚刚已经和他说了,辛苦白雪吃完饭跑一趟了。”
好吧。红豆糕好香。
我捏了一个炸好的红豆糕,不怎么烫,我对妈妈说:“我要给妈妈跑腿。”
“妈妈让我去送饭,我就去送饭。”我说。
妈妈忍不住笑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蔓延出淡淡的细纹,她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啵唧”一声在我脸上盖了个小红花。
“宝贝真乖。”
我摸摸自己的脸,只能妈妈亲我太不公平了。如果我要亲妈妈的话,顾炊原说大家只会以为我是妈宝男或者喜欢妈妈。
妈妈确实是全世界我最喜欢的人。
吃完饭之后,妈妈用保温盒装了饭团、非常多分量的红豆糕,炸小鸡,还有炖了很长时间的牛蹄筋。妈妈还准备了单独的盒子用来分装鲫鱼汤,还有一些炸的天妇罗。总之,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人的分量,可能为凌乔的队友也准备了。
凌乔给我发来了地址,位置有点远,我还提了很多东西,最后我选择了打车过去。
夜色逐渐暗下来,霓虹灯迅速变换,通过车窗形成了飞跃的光点。凌乔选的是比较偏僻的场地,这里只有车子进出,不容易有外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