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货架上拿了一份盒饭,一瓶酸奶,还有一块巧克力。顾炊原看到我手里拿的东西之后眉头抽了抽,他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离收银台越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也开始越跳越快,好像要面对的是什么阎罗判官之类的。
顾炊原跟在我身后拿了两瓶水,我们一前一后地结账,宗姣面色如常。
我盯着她的脸颊看,她小麦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嘴唇又干又涩,脸颊消瘦了一些,打湿的发丝粘在脸颊上,像是田地里挂在最上面的小麦穗。
“需要袋子?”宗姣视线唰唰地刮过来。
“不需要,”我嗓眼卡出声音,我推了推面前的东西,“这些是给你买的。”
宗姣抬头看我,她汗湿的发丝往下滴水,纯粹的眼底带着不鲜见的情绪。我在她眼底看见我自己,我的表情如常,一片平静像是西湖里无波无澜的碧波之水。
“有毛病?”宗姣手指在收银台上敲了敲,不客气地问。
“我妈让我每天做一件好事,你吃饭了吗?”我组织着语言,尽量装作自在地说,“如果你吃饭了话,帮我预存一下当作你的夜宵可以吗。”
顾炊原的嘴角狠狠地抽了抽,在旁边用两瓶水挡住了自己的脸,通过缝隙看我。
宗姣把手里东西放下来了,面无表情地问我:“你吃饱了撑的?”
我掌心出了一层汗,那两个馒头像是插了个棍子吊在我面前,我怎么也忘不掉。我闻言略微垂下眼,盯着掌心里的汗看,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是,你怎么说话呢?”顾炊原在旁不高兴,然后说,“怎么说我们也是同校的同学,路过的时候看到同学在收银台前一副快晕倒的样子,关心一下很正常吧。”
宗姣嗤了一声,视线转过来冷冷地看我们两个,“没人需要,我和你们认识吗。”
“要做好事去找外面的低保老头,左拐前面捡瓶子的就是。”
顾炊原不乐意了,理直气壮地说:“低保老头都有低保了,还需要我们帮忙?”
“我看宗同学这位贫困生更需要。”
我两只手揣在一起,我摸摸左边的手指,又摸摸右边的手指,垂眸低头一会,嘴巴张了张。
“真的没有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空气安静下来,宗姣眼里闪过嘲讽的神情,对我们说:“想帮忙就把你们买的垃圾赶紧拿走。”
我和顾炊原被赶出来了。
“操。”顾炊原走出好远才忍不住开口,“我第一次见脾气这么坏的女生。”
“她不会看不出来我们的好心吧,还说这么过分的话。”
我在顾炊原身边走着,想了想说:“确实是我用的方法不好,她不需要任何同情。”
我提了提手里的便当,只能自己吃了。
“不是,她当自己是铁人吗?这个社会上最不需要的就是自尊心,”顾炊原从我袋子里拿出来一包酸奶,把酸奶扎开,“她先想办法还钱才行吧,还管有没有人同情她。”
“就算是依靠同情卖惨能在学校里留下来也好啊。”
“嗯,有的人不那么想。”我说。
我们两个一起到了网吧,顾炊原开了包厢。手机里消息跳个不停,是临泉发来的。
戚临泉:!!!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戚临泉:伤寒和我互关了,她还点赞了我每一条作品
戚临泉:她两百多万粉丝哎……你们在干嘛呢?
我和顾炊原同时看手机,我点开一部名为《心魔》的游戏,顾炊原则是扫了pubg的账号。
顾炊原简单回了两个字。
顾炊原:上网。
戚临泉:怎么不叫我?我也要和你们一起。
顾炊原:这里禁地雷妹。
游戏场景晃得我头晕目眩,我用主人公的道具查看量子云的时候,电脑屏幕倒映着我的脸颊,我看着上面的红点,整个人也跟着头晕目眩。
顾炊原在我旁边问:“伤寒是谁?”
“上次漫展上碰到的那个,”我说,我还记得当时拍了一张照片,“临泉好像很喜欢她。”
顾炊原冷哼一声:“她是喜欢皮相还是喜欢比她高的粉丝数量?”
我扫一眼莫名呛人的顾炊原,说:“大概都喜欢吧。”
然后顾炊原不说话了,只传来砰砰的枪响,他打死了一队人。
没一会包厢里的门被敲响,这是我和炊原常来的地方,网管的妹子已经和我们很熟悉。妹子朝我们笑了一下。
“没打扰你们吧?”
我摘下耳机,顾炊原挪动椅子往外移,说:“有什么事吗?”
妹子喜笑颜开地说:“我们网吧下个月要举行吃鸡比赛,第一名有奖金。哥你技术好是出名的,要不要考虑报名一下。”
“宣传页我放这里了,你们有空看看昂。”
妹子说完就出去了。顾炊原喜欢枪战游戏,技术也很好,cs也好pubg也好,还是瓦洛兰特……课余随便玩常年霸榜赛季前百名。
那张宣传页被搁置在桌子上,这类比赛很多,我没有问顾炊原参不参加。在我通关之后,我下楼透透气。
网吧不远处商业街的楼下,蓝白色间绿的711牌子下灯光照常亮着。我注意到那里聚集了一小撮的人,宗姣也在那里。
警车的红蓝灯光闪烁不停,我往前走了一些,听到来自客人的谩骂声。
“妈的,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偷东西了?”
“老子是被冤枉的……操。你这贱人给我等着——”
中间夹杂着警察疑惑的声音。
“你是未成年啊……市内明文规定便利店不允许雇佣未成年,跟我们走一趟吧先。”
我在灯光闪烁之间看见了宗姣的脸。宗姣在混乱中脸颊挨了一下,面对比她高的成年男性,她毫无惧意,嘴唇被咬破一点,她眼底蔓延着一片执拗的狠戾。
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对面咒骂的男人掐死。
我站在原地两秒,至少宗姣没有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应该算不上是讨厌我吧。
这么一会儿,很快便利店前清场了,只剩下老板临时叫来的员工和老板本人。老板在原地打着电话,一脸的不愉快。
“才来几天就闹出来这事……那姑娘不能留了,怎么能跟客人硬碰硬呢?店里的东西都被砸完了。”
“一个小姑娘,这样的性格可怎么办,也不知道爹妈怎么教的。”
“白雪,看什么呢?”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顾炊原从二楼下来了。
我收回视线说:“没看什么。”
顾炊原伸展身体打了个哈欠说:“那我们回家吧。”
“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晨跑?”
我说:“起不来。”
我们各回各家,我脑子里想着宗姣的事情,忘记了给凌乔发消息。我转而一想,凌乔可能也是随口一提。
到家时灯亮起,我打开门,没有看见妈妈换的鞋子,妈妈大概晚上不回来了。
“白雪?”客厅的灯光拉起一道身影,凌乔正好下楼,我和他四目相对。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把书包放到沙发上问。
“回来有一个多小时了,”凌乔看了眼时间,他朝我走过来。
我在原地站着,一道高出许多的阴影落在我身上。属于凌乔的气息传来,我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他上半身稍稍前倾,侧影落下来,鼻尖几乎要碰上我的衣领。
我像是小鸡崽一样,他一靠近我我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挪动了,眼珠胡乱地瞟着。
“白雪身上有很重的烟味。”凌乔说。
我低头闻了闻,好像有一点,大概是在网吧楼下巷子站的时候染上了。我把手指往衣服上蹭了蹭。
“在网吧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我说,然后眼珠转到凌乔那边,“哥哥下楼拿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