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找她,她过段时间肯定还要回学校,回来办退学手续。到时候再来找她就好了。”
办公室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声音,我在原地半天没动,直到上课铃声快响了,我才开口:“老师,你有宗姣家的地址吗?”
“等我给你找找啊……她家地址不好找,偏的很。你要给她寄东西啊?估计快递过去也要个三天起步。”老师把地址翻出来给我,我拍了一张照片。
“谢谢老师。”我临走的时候道谢。
“不客气不客气,”老师摆摆手,“那孩子心不坏,就是性子倔点。你如果能联系上她,一定要劝劝她回来上学。”
我走出了办公室,抱着物理练习册回教室。
路上我看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前往办公室,有的在聊天,他们脸上洋溢着各种表情。我回忆起来,除了很小的时候,我没有体会过饿肚子或者为某件事情特别辛苦。
我仅有的,或许只是一颗廉价的怜悯之心。
“白雪,你在发什么呆呢?”下课铃一响,顾炊原在我面前晃了晃。
“有心事?”顾炊原观察着我的表情。
“昂,”我站起身说,“宗姣可能要退学了。”
“今天我在办公室里无意听见的,她家里人把她接回家了。”
“退学?”顾炊原有些意外,然后很快释然了,“也正常……她家那个情况,如果爹妈知道她在学校欠钱了怎么会乐意。官司官司打不过……应该说没钱打官司吧。”
“你去农村里一说要打官司,估计他们以为天要塌了,”顾炊原顿了顿说,“不过……我也不觉得是她的错,只是相比于父母来说处理事情的能力差的太远了。”
我跟在顾炊原身边,慢慢的没有讲话。
顾炊原:“有点可惜,听说她中考是以那批贫困生第一的成绩进来的。”
“哎……人各有命啊。”
第21章
021
我们路过美术课的画室,走廊上残留着颜料斑点,学生来来往往搬送雕像和人台。
我看到了非常前卫的设计。学生们搬着的人形雕像上有的长出了兔耳朵,有的面部重叠,它们与各种动物肢体缝合,像是黑暗森林里变异的人类。
“白雪,你们美术社这都整的什么东西啊,吓死人的玩意儿,”顾炊原指着其中一个说,“阳气不足的看完两眼一闭享福去了。”
我听到他的比喻,不由得唇畔扬起来。
“这打印的是一位加拿大艺术家的作品,大卫.阿尔特梅德……之前似乎见过。”我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人脸说。
“这你都认识,”身后传来声音,程浩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双手仍然维持着鼓掌的姿势,“就是他的作品,故障艺术,很有意思吧。”
“我妈妈曾经带我去看过他的展览,非常令人震撼。白雪,你是怎么知道他的?”程浩浩跟在我身边问。
顾炊原收回了视线,在我身边站着,他这回没给程浩浩让位置,贴着我沿着走廊走。
“他学美术的能不知道?”顾炊原没好气地说。
我回答说:“曾经在某本书里看到过。”
“这是我第一次碰到认识他的人,”程浩浩说,紧接着一连串地开了话头,“那你最喜欢的画家是谁?米罗?波提切利?康定斯基?还是约翰.埃弗利特.米莱斯?总不可能喜欢毕加索和梵高吧。”
“只有只知道毕加索和梵高的人才会喜欢这两个。”程浩浩絮絮叨叨。
“你话还挺多,白雪蹦一个字,你接一大串,”顾炊原说,紧接着扫一眼程浩浩,“我们白雪最喜欢超现实主义,达利。你小子听说过了吗。”
“这还用问?达利的展览我已经去过几次了,白雪,你当我的朋友吧,”程浩浩在我身边飞快地说,“下次我妈如果去欧洲看展览我可以带上你。”
“我也很喜欢达利。你喜欢超现实啊,那你喜欢科幻吗?你有没有看过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
“……”我看向程浩浩眼底,一提到这些听起来高尚而体面的文艺作品,他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带着求知若渴的心性。
“我喜欢,”我点点头说,“但是我觉得,我们讨论这些作品,还不如聊中午吃什么有意思。”
顾炊原在旁边噗嗤笑出声,双手撑在脑袋后面,嘴巴往后咧着。
“你说的这些喜欢的作品,或者是我喜欢的作品,说到底都是别人的东西。过度沉入这些他人思想所带来的舒适的痴迷,这些和自己的创造性毫无关系。”我停顿了下说。
“反倒让我们变得更小众了一样。知道的画家越多,某个人就越厉害,我认为不存在这样的说法。”
“没错,没错,”顾炊原在旁咳嗽两声,“按理来说,应该是知道的越多,对他人的包容性越强。程同学身上目前还没有出现这些品性。”
程浩浩神情略微绷着,他不认同地反驳:“看得越多才能拥有批判性的思维。假如连美的东西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拥有好的审美。”
“我们是不懂,哪有专门学艺术的大师懂。既然专业人士更懂,为什么程同学的作品没拿奖还要责怪评委和其他参赛的同学?”顾炊原在旁佯装好奇地问。
说起这件事,我略微侧眼。
“你们听谁说的?”
程浩浩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眉毛拧成了一团,他停下来又跟上来说:“都是他们在乱说。那个评委的评价本来就不够公正,既没有审美也没有任何的思考性,只知道看最符合主题的作品。而且我也没有造谣……我只是和我朋友们说奖项评的很不正常,其中可能有猫腻。不知道谁传的变成了我说她卖-身,她问都没问我,过来就扇了我两巴掌,我比窦娥还冤吧。”
“再说了……我妈说让她赔钱,也不是真的要赔,只需要她道个歉就好了。她打人了还死活不愿意道歉。我该她的啊。被她打了还得帮她求情……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程浩浩不爽地补充。
“行了行了,这事闹的,”顾炊原挠挠自己耳朵,把挠出来的灰吹掉了,“我们也没说是你的错,你不用紧张。”
“本来就不是我的错,”程浩浩强调,模样认真,“反正你们不信可以问当时在场的同学。”
“他们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我在旁边没有讲话,快到食堂了才开口说,“我们要去吃饭了,下次再聊。”
“白雪,我说我想和你当朋友是认真的。”程浩浩站在原地说。
“我会考虑的。”我说。
人走了之后,顾炊原才松口气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过了一会儿,顾炊原停下来,皱起眉看我。
“……你要管宗姣这件事?”
我没有回答。平平无奇的一天,放学之后我回到家。
“宝贝回来了啊。”妈妈给我打开了门。
“来吃饭吧,你叔叔给你买了新款的电脑和手机,都在沙发上放着呢。”
餐桌上飘起饭菜的香味,凌乔在帮妈妈盛饭,我随意地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没去管那些妈妈带回来的礼物。
“我不吃了,没胃口。”我说,然后上楼,我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朝我投过来。
我在上楼时又停下来,扭头去看妈妈说:“妈妈,我这周可以去外地同学家玩吗?”
妈妈一听就傻眼了,和我大眼瞪小眼,半天才问:“哪个同学?妈妈以前怎么从来没提白雪提起过。”
“不会是要背着妈妈见陌生的网友吧?”
“不是。”我说。
妈妈的视线幽幽的,在我背后说:“不能去,市区里可以,外地大老远的跑去妈妈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