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39)

2026-10-08

  我们三个都没有讲话,花瓶里插的百合花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即便有水源,根茎处仍然开始糜烂,对于不属于它的土壤,表面适应良好仍然是假象。

  “你说得对,他们确实没有审美,”顾炊原忍不住,在旁点点头说,“这一点不止你知道,大家都知道。重点是你如何通过你的作品去提高人们……评委、观众,他们的审美。”

  “这一次我们可以组织活动重新评选,下一次呢?每次都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原因去找理由,这对自己的作品也是一种限制。”

  “总之,只能祝你好运吧。”顾炊原说。

  程浩浩白顾炊原一眼,静静反驳:“我不想跟没接受过美育的人说话。有些人只看过哪吒,就觉得哪吒是最好的作品。”

  我慢吞吞地摩挲着水杯边缘,上面有浅浅的咖啡液痕迹,我用指尖抹掉了。我轻轻地闻一下,淡淡的苦咖啡香气。

  被嘲笑没有审美的顾炊原黑了脸,他“啪嗒”一下坐直,椅子跟着摩擦出尖锐的动静。

  “那你去做一部比哪吒更好的作品出来。这种话只有观众能说,你作为创作者来说不合适吧……别人既然做出来了你做不到的作品,第一时间不应该是学习吗?为什么在你看来好像第一件事永远是先贬低。”

  顾炊原呛声呛气:“诋毁他人让你好受一些了吗?”

  程浩浩把手表甩到了一边,冷笑一声说:“你还没完了是吧?你这么喜欢哪吒我看你这辈子审美也到头了,你就守着你的哪吒过一辈子吧。生活过不去就瞪着自己两个牛眼朝天,犯了错嘿嘿一笑说自己是魔丸,再没事去海底捞撒一泡,嘉豪豪中豪。”

  顾炊原气笑了:“小众哥守着你的莎士比亚过一辈子吧。世界末日丧尸来了先给丧尸吟诗一首,被啃了就说对方不懂莎士比亚。没事再在胳膊上划两道,戴个假发装忧郁长发地雷男,全世界的伤感文案都在qq空间复制完了。”

  “停。”戚临泉在旁听烦了,她打了两下顾炊原的胳膊,“你少说两句吧。”

  戚临泉又对程浩浩说:“我们下次再聊,你先回去跟你妈说说。你少听他的,他确实没什么审美,不用再跟他吵了。”

  顾炊原瞪过去:“你说谁没有审美?哪吒难道不好看吗?”

  “打打杀杀不比无病呻吟有意思多了。”

  “你们多带他去看两部电影吧,”程浩浩嘲笑两声,站起来,“最起码去看看你的名字。”

  “白雪,”程浩浩临走的时候看向我说,“你平常真是够包容他的。”

  顾炊原等人走远了才说:“怎么还挑拨离间上了,要是他知道哪吒也是白雪陪我看的,他不得气死。”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吧,”戚临泉挖了一勺蛋糕堵住顾炊原的嘴,“我们还要求人家办事呢,你这么就把人得罪了,他如果反悔了怎么办。”

  “某种程度上来说,人家不是挺好的吗?哪怕被你冒犯了,还是愿意答应这件事。”

  “谁让他自己造谣的,他不答应我们手里也有证据。”顾炊原说,然后意识到了什么,瞧一眼戚临泉喂他的叉子,顿时耳根通红。

  “……你让我吃你的口水?”

  我在旁边瞧着顾炊原的耳朵,开口说:“你吃的不开心吗?”

  “你看你,有点证据就打算威胁人家,这不是君子作风。”戚临泉说。

  “老子当个屁的君子,”顾炊原瞪眼,瞪我之后又扭过去,一连喝了半杯咖啡才缓过来,“我只在弱势群体面前当君子,仅限老弱病残孕。”

  “好了好了,不聊这个了,”戚临泉听得头疼,她岔开了话题,“我们看看中午吃什么。”

  我们三个一起度过了一整个下午,到晚上的时候,程浩浩打来了电话,说他妈那边松口了,已经跟学校那边打过电话了。

  我又联系了宗姣的班主任,确定无误之后,和宗姣班主任同时打电话给宗姣,询问宗姣的意见。

  宗姣答应了,就这样话剧活动的宣传开始。

  新的一周,我有了新的任务。第一个是帮忙画话剧社宣传单,打印成巨幅会放置在学校社团宣传部。第二个是给妈妈的婚礼设计糖纸。

  我拿了一摞草稿纸在桌上,客厅的灯光照在小桌上,我在纸上三两笔勾勒出妈妈的五官图案。

  反复比对,设计成简单的纹样,再加一些四叶草和三角图案,看上去像是lv的图纹那样。

  在我出神的空档,身侧传来细微的动静。我扭头看过去,凌乔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凌乔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了我新买的茉莉花茶。

  “白雪,怎么还没睡呢?”凌乔关上冰箱,动作很轻。

  他动作懒洋洋的,浑身散着刚睡醒的慵懒,讲话又很温柔,像是贴在我耳朵边讲的。

  我确认了下时间,现在是六点钟。我问:“哥哥刚睡醒吗?我刚放学。”

  “那是我醒早了啊,”凌乔拧开水,来到了我身后,“这是为阿姨婚礼准备的?”

  我点点脑袋,眼珠转过去,继续在纸上画着,身后人的影子落在我面前,遮住我面前的区域。

  凌乔在我身后出声:“怎么只有阿姨一个人,白雪,婚礼不是两个人吗?”

  我把水笔放下来,闻言眼珠转过去,茉莉花的香气传来,凌乔笑了一下。

  茉莉花的香气随着凌乔笑起仿佛粘连我指尖,我轻轻嗅了一下,染的纸张上都是。

  “不喜欢我爸?还是觉得我爸长得丑?”凌乔自顾自地问。

  没等我回答,凌乔在我身边坐下来,若有所思地说:“应该不丑,我爸在阿姨那个年纪的女人里很受欢迎来着。”

  我想了下,重新拿了张草稿纸说:“哥哥说得对,我忘了还有叔叔。”

  “只见过几次,总觉得还是只有妈妈在。”我说,用水笔帽戳了一下自己腮边。

  凌乔在我身旁随意地坐着,刚睡醒眼皮懒懒地垂着,问我:“白雪想和他多见见?”

  我把水笔扭正说:“……也没有,有妈妈和哥哥就够了。”

  “他对我也不怎么上心,很不喜欢为孩子负责,”凌乔指尖摩挲在草稿纸上,“小的时候我在国外脑袋被人打破,他去欧洲出差只转了钱,我还在上小学,去医院路上被保镖合伙抢劫。”

  我闻言被吸引了注意力,拿笔在草稿纸上点了点,没有等到下文,我不由得问:“然后呢?”

  凌乔拇指蹭到我手上,我低头瞧瞧,我小拇指侧面蹭到了黑色的墨芯。黑色的小斑点,凌乔蹭也蹭不掉。

  “然后,我自己走回家,靠流浪汉的同情帮我潦草包扎度过了圣诞节。他对我小时候的要求很低,活着就行。”

  我好奇地盯着凌乔的脑袋看,搓搓小拇指侧面,我问:“哥哥脑袋上留疤了吗?”

  “白雪想看?”凌乔稍微伸开腿,“你看看。”

  我于是把笔放下来,凳子挪开的时候发出动静,我凑到凌乔身前去看凌乔的脑袋。他的一只胳膊放在椅子后面,在我上前之后搭在餐桌上,虚虚揽着我的姿势。

  细密的发丝掀开,我看到了头发里浅浅的缝合痕迹,藏在发丝深处。我用手轻轻地碰上去,凌乔没什么反应,往下笔直的西装裤垂在地上。

  “哥哥,疼吗?”我抿起嘴巴问,说话的时候朝着凌乔的耳朵。

  凌乔的耳朵上有一层细小的绒毛,那层绒毛在热气中全都立了起来。

  我的后腰骤然传来力道,凌乔推了我一下,一双漂亮的眼睛抬起来,他眼底在昏暗的灯光下转为浓褐一样的铁锈色。

  他点了点脑袋说:“现在有点疼了,白雪给我吹吹。”

  我受限在一小片空间里,往前稍稍推了推凌乔的胳膊,凌乔分毫不动,我只好收回手。

  “哥哥已经很幸运了,还有钱,”我想了想,安慰凌乔说,“很多孩子既没有父亲,还拥有贫穷。哥哥小时候没人管,长大后有经济能力,物质生活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