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46)

2026-10-08

  我有些摸不清头脑,按理说三天过去了,投票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

  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非常平静,好像比赛结果尚未确定一样。

  “白雪,那就看你的选择了,”戚临泉推开门,顿了顿说,“现在两部作品的票数是持平的,只剩你这么最后一票,决定谁是赢家。”

  我听到这里,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走廊的热气在我发丝里形成汗珠,往下滴落进我衣领中。

  我稍稍顿住,朝着会议室的桌子看过去。

  会议室的桌子上放置了金色的奖章、尚未填写的获奖证书,以及投票名册。

  顾炊原已经坐着等着了,见到了我们说:“你们来的人可真多。”

  “不就投个票,有那么好看吗?”顾炊原问,一边指着写有程浩浩和宗姣名字的投票牌说,“来,白雪,仪式还是要走的。”

  “你选择哪部作品,就拿投票牌放到前面。我们要录视频发给学校那边的,还要拍获胜者的合照和拿到奖章的照片。”

  顶上亮起灯光,我周围的人同时朝我投向目光,我视野里的身影愈发清晰。

  他们变成了画像里待裱的作品,在我面前摊陈开来,揉杂了各种各样的神采。

  宗姣看向我,眼里没什么表情,仿佛并不在意这次投票的结果。

  程浩浩双手插兜,身体绷紧,面庞在灯影下显出一层晦涩的阴影。

  小圆脸一脸紧张,戚临泉唇畔带着笑意。

  “命运一向弄人,谁让白雪正好请假了呢,又是唯一一个看完两部话剧的。这么看来……你也一定要做见证者和决断者了。”

  戚临泉笑意吟吟:“你选择谁,谁就会被加冕,成为荣誉之徒。”

  在某一瞬间,我看到会议室的灯光之下,桌椅全部消失,这里变成了一座升降的审判台。

  我置身在巨大的天平中央,脚下随时会失重倒塌。像是《厄舍府的倒塌》里濒危的城堡,处在被埋葬的末日边缘。

  很快,我回过神来,察觉到衣领处的汗珠湿淋淋的。我抿着唇畔,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看向顾炊原问。

  “没有其他同学了吗?如果最后投票结果是双数呢?”

  “不存在那个可能。”

  顾炊原回应我,解释说,“我们统计人数的时候就是单数,很多在看完话剧之后就投过票了。非我们学校的学生都要当场投,剩下的三天时间考虑,今天上午最后一票已经投完了,现在只剩下你这一票。”

  “所以,白雪,你打算选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气中有淡淡的粉尘气息。那枚奖章朝向我,我不由得垂下眼,我不喜欢做这样的决断。

  抉择,意味着选择一方,注定要让另一方失去。

  “可以弃权吗?”我出声。

  “当然不行了。”顾炊原和戚临泉异口同声。

  他们两个同时看向我,比起其他人,他们两个朝我投来坚定的眼神。他们眼中带着鼓励,以心神告诉我大胆做选择。

  “没事的,白雪,你……”顾炊原组织着语言。

  “你支持谁我们都支持你。”戚临泉说,然后顾炊原点点头。

  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下,我收回注意力,回忆着两部话剧。在我年少时妈妈带我看过不少音乐剧,我对于这一类舞台剧的鉴赏具有基础的审美。

  两部作品……

  从立意上来看二者不分上下,从舞台布景和分镜、故事转折和流畅度来看,很明显是程浩浩的作品更胜一筹。且程浩浩的作品更加经得起考究,许多台词富有出处。

  宗姣的作品相对稚嫩,从艺术层面上来讲,显然是程浩浩更胜一筹。

  按照艺术审美上来看,显然我应该投给程浩浩。

  可是……

  我眼角扫到宗姣的绣花鞋,她还穿着那双鞋,牛仔裤短了一截,露出来的双腿上有几个蚊子包。其中有一个被抠破了,上面有未干的血迹。

  看到那双鞋,我脑袋里胡思乱想,蓦然想到了母亲。母亲在09年的时候生下我,结束了在厂里的工作。她带着我一路南下来到滨江,抚养我至今。

  这个年代,按理说不应该有这种鞋子存在了。可它就在眼前,时刻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

  无论什么时候,时代的变革并没有作用在这类人的身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未曾给她们带来便利。

  我垂着眼,一寸寸地掰着自己的手指。空气中传来“咔嚓”一声,指骨移动发出的动静。

  戚临泉担心我有压力,对我说:“白雪,我们都知道这两部作品很厉害。你抛开心理压力,只当是普通的根据自己的喜好投票就好了。”

  程浩浩忽然在旁边说:“话剧主题是对个人生活的思考,并非是家庭。”

  “请两位选手不要干扰投票方投票。”顾炊原轻轻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我想起画室老师在讲美术史时曾经问过我们的问题。

  倘若一个人犯了道德上的罪恶,是否要加以审判至这个人的个人才能?他所赋有的才能是否一并要受到牵连?

  以及任何人……在站在审判的天平之上时,是否能够抛开自己本身的倾向?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怎么想的,人距离真实的认知永远有一段差距。直到顾炊原再次出声催促,我才有了动作。

  ……遵从自己的审美意识。

  我走到会议桌前,两张写有名字的投票牌分明十分轻盈,拿在掌心里却有千万斤的重量。

  写有程浩浩名字的纸牌被我拿起来,我听到有人松了一口气。在这时,我眼角往后看去,看到了千里迢迢飞过来的一只蚊虫。

  那只小蚊虫在人群中穿行,找不到可以觅食的对象。最后它选定了目标,围绕着宗姣布满蚊子包的脚踝转来转去。

  我情愿那只飞虫飞进我的眼睛里。

  我捏着投票牌好一会儿没动,盯那只飞虫让我的双眼变得干涩。片刻,我抠着投票牌,把它放了下来。

  唇角绷直,我掌心出了一层汗。

  在一片死寂的寂静里,我绕过去,拿了宗姣的投票牌。

  顾炊原和戚临泉看着我的动作,顾炊原侧头问:“白雪你确定了吗?你要选宗姣?”

  戚临泉在旁说:“你可要仔细考虑清楚了,你是学过美术的,对色彩和分镜最了解。”

  我真要投票,他们两个又紧张起来。我的心仅仅片刻纠结,最终选了宗姣的名牌放在了前面奖章旁。

  名牌落下的瞬间,我耳边仿佛出现了“嘎吱”“嘎吱”的声音,那是天平在倾斜的动静。

  “那……最后还是宗姣获胜。这次投票非常公平公正,大家有目共睹。”顾炊原宣布。

  夏天的余热散进会议室里,连同初秋掉落的第一片枯叶,落在我脚边。

  “砰”地一声,那片叶子凋零在我脚边,程浩浩摔门而去。

  小圆脸在原地脸色惨白,喊了一声“浩哥”,也跟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圆脸停下来,他忍了忍,质问我:“白雪。就算其他人没有审美,你也没有审美吗?”

  “别人投宗姣都有自己的理由。那你呢?对你来说,这是一场公正的评比吗?”

  那话音落在我耳边,很快人消失了,留下的话音仍然在我耳侧徘徊。

  顾炊原松口气说:“反正我不懂艺术,我投了宗姣。他都造谣了有什么资格拿这个奖。”

  “我投了他,”戚临泉说,然后知道宗姣在旁边,向宗姣解释,“宗姣,你做的也很好。但是我认为艺术的对比需要抛开创作者本身的道德。原本我也很纠结来着,但是看到那么多人支持你,我很高兴。”

  “我不在意,”宗姣对戚临泉说,然后关心我,“你还好吗?”

  我擦擦掌心的汗,反应过来说:“没事。”

  接下来是拍照流程。需要做奖项登记,在网址上填上宗姣的个人信息,证书上的名字也是宗姣自己填的。